約定的日子是農曆十五。
月色晦暗,雲層低垂,正是月黑風高夜。
林哲彥獨自一人避開所有可能的眼線,來到隻剩下斷壁殘垣和萋萋荒草的老城隍廟廢墟。
夜風吹過殘破的瓦礫和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詭秘。
他按照信中所指,找到東南角第三根半截的石柱,將早已準備好的信物輕輕放在石柱的陰影下。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不遠處一堵半塌的土牆後,屏息凝神,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半舊卻熨帖平整的深灰色長衫,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薄呢馬甲。
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麵容清臒儒雅,氣質溫潤,像是一位飽學的私塾先生或書局編輯,與這荒涼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林哲彥深吸一口氣,從牆後走了出來。
兩人在廢墟的陰影中相見,冇有握手,隻是互相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他早已學著信中所教的方式留下諸多暗號,也得到對方新的回覆,這算是第一次與對方高層見麵。
“林先生,請隨我來。”
中年男人引著林哲彥穿行在廢墟和荒草間,最終來到一處更為隱蔽,背靠著一堵相對完整高牆的角落。
這裡,月光幾乎被完全遮擋。
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藉著星光仔細打量了林哲彥一眼,眼中露出一絲溫和的讚許:
“林先生能來,足見膽識與決心。老朽姓陳,單名一個默字。
你之前與日方的交易細節,以及小野原等人對你的威逼利誘,我們已有掌握。你所處境地之艱難,我等感同身受,你不必擔憂。”
他簡單向林哲彥說明瞭他們組織的性質與目的。
林哲彥聽著,臉上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恍然大悟,最後化作一種混合著敬佩與釋然的神情。
他冇想到,在這暗無天日的淪陷區,竟然還存在著這樣一股力量,進行著如此艱險而偉大的事業。
陳默看著他神色的變化,繼續道:
“林先生願意迷途知返,並提供關鍵資訊與幫助,我等感激不儘。你捐贈的文物與大量資金,對我們將是莫大的支援,必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肯定:
“船,已經安排妥當,是一艘掛荷蘭旗的貨輪,黎明前啟航,目的地是香港,隨後可轉往更安全的地方。
令堂與令妹,此刻已在我們同誌的保護下抵達碼頭附近的安全屋,她們很好,請放心。
到了目的地也會有人接應,妥善安置。林家的安全我們可以保證。”
林哲彥聽著這一步步周密的安排,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隨之消散。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等於是放棄了林家經營數代,紮根天津的百年基業,遠走異鄉,從頭開始。
這無疑是痛苦的割捨。
但比起淪為漢奸,身敗名裂,甚至家破人亡,這已經是當前絕境下所能尋到的最好的一條生路。
至少,他保住了家人的平安,保住了林家的血脈和最後一點清名,以這種方式為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儘了一份微薄之力。
“陳先生,大恩不言謝。”
林哲彥對著陳默,鄭重地鞠了一躬。
“林家愧對先人,也愧對國人。如今能以此殘軀與微薄之力略作彌補,已是萬幸。
一些捐獻的家當,地契,部分藏書,我已整理好清單和鑰匙,明日會有人送到指定地點。
一切……就拜托了。”
陳默伸手虛扶一下,神色肅然:
“林先生深明大義,忍辱負重,何談愧對?亂世之中能守住本心,做出正確選擇已屬不易。
那些財物我們會妥善處理,或用於救國,或留待光複之日物歸原主。”
他引著林哲彥,藉著夜色的掩護,七拐八繞,避開所有可能的巡邏和眼線,最終從極其隱蔽的小路來到碼頭一處偏僻的泊位。
一艘中等噸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貨輪靜靜停泊在那裡,船上冇有亮燈,如同沉默的巨獸。
林薇語和一位顯然是組織派來保護她們的人已經等候在舷梯旁。
看到哥哥,她眼睛立刻紅了,撲上來緊緊抱住他,哽嚥著說不出話。
經曆了之前的爭吵與離彆,此刻的相見已無需多言。
陳默站在一旁,看著這兄妹重逢的一幕,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待林哲彥安撫好妹妹準備登船時,陳默上前一步再次喊住了他。
月色不知何時從雲層後露出了一絲微光,淡淡地灑在陳默清瘦卻挺直的肩背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透過鏡片望向漆黑的海麵,又彷彿看向了更遙遠的未來,聲音穿透黑夜:
“林先生,此去路途遙遠,前路或許仍有坎坷。但請相信,黑夜再長,總有破曉之時。
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曆經了太多磨難,卻從未真正倒下。
正是因為還有許許多多像林先生這樣,在關鍵時刻敢於抉擇,心存大義的人。”
他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哲彥,那雙儒雅的眼眸深處,燃燒著熾熱的信仰之光:
“中國,絕不會亡。她必將洗刷屈辱,重現光華。未來的中國,必定是一個獨立、自由、富強、人民當家作主的新中國。
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犧牲與努力,都是為了那一天早日到來。
林先生今日之舉亦是為此添磚加瓦。老朽在此,代表許許多多的人,多謝你了。”
林哲彥望著這位氣質儒雅,卻在做著最危險事業的陌生人,心中震撼莫名。
彷彿看到了一束光,穿透這令人窒息的沉沉黑夜。
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帶著無比的敬意。
隨後轉身登上舷梯。
上船後,他將自己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外套脫下,披在一直默默垂淚的妹妹肩上。
貨輪發出低沉的鳴笛,緩緩駛離碼頭,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與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