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書房一側通向內室的雕花木門被人從裡麵猛地推開。
林薇語臉色煞白,眼圈通紅從裡麵走了出來,顯然已經在裡麵待了不短的時間。
“哥!你……你要做漢奸?!”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林哲彥驚愕地抬起頭:
“薇語?你、你什麼時候在裡麵的?”
“從那個日本人踏進大門的時候,我就躲起來了!”
林薇語快步走到他麵前,胸膛劇烈起伏:
“哥!爹臨終前是怎麼跟你說的?我們林家可以敗落,可以窮困,但脊梁骨不能彎!不能做對不起祖宗,對不起國家的事!你都忘了嗎?!
你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勸過你,你說隻是為了維持家業,不得已而為之。可現在呢?他們要我們幫他們做事!要我們林家的傳家寶!林家幾百年的清譽就要毀在你手裡了!”
“薇語,你懂什麼!”
林哲彥被妹妹的質問刺得心頭火起,連日來的壓力,委屈和窩囊瞬間爆發出來。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
“你懂什麼?!你知道現在維持這個家有多難嗎?你知道有多少人盯著林家這塊肥肉嗎?我不去周旋,不去想辦法,林家早就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所以你就去當漢奸?去幫日本人欺負中國人?去賣祖宗的東西?”
林薇語眼淚湧了出來,卻倔強地瞪著他:
“錢冇了可以再賺,家散了可以再聚!可骨頭軟了,脊梁斷了,就再也直不起來了!爹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他……”
“夠了!”
林哲彥厲聲打斷她,額角青筋暴起。
“你口口聲聲爹,爹!爹要是真有本事,怎麼會把家業弄成這個樣子?!怎麼會這麼早就撇下我們走了?!
你知道我每天睜開眼睛要麵對多少事嗎?你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什麼嘴臉嗎?
我不答應,他們明天就能讓我們全家消失!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啊?!”
兄妹二人激烈爭吵著,一個飽含理想與憤怒,一個滿腹苦衷與絕望。
言語如同刀子,互相傷害。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林哲彥激動的辯白。
林哲彥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妹妹會動手。
林薇語也愣住,看著哥哥臉上的紅痕,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指著林哲彥,聲音顫抖,充斥著痛心與決絕:
“這一巴掌是替爹打的!林哲彥,你要是真敢答應日本人那些條件,做出辱冇門楣,背叛國家的事情……
從今往後,我就冇你這個哥哥!林家我也待不下去了!”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哭著轉身衝出書房,腳步聲迅速遠去,隻留下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哲彥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裡卻像被剜了一個大洞,冷風颼颼地往裡灌。
是啊,他失望。
對自己失望透頂。
似乎從一開始,他就做錯了。
錯在不該輕狂地下決定,錯在不該在接手家業時急功近利,選擇了與虎謀皮這條看似捷徑的絕路……
一步錯,步步錯,終於將自己逼到如今這進退維穀,眾叛親離,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境地。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許久,直到腿腳都有些發麻,才踉蹌著,如同遊魂般走到那張厚重的紫檀木書桌前,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
裡麵冇有檔案,隻靜靜躺著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
他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個信封。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麵時,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
這是另一個組織秘密送來的信。
在他與日本人做生意做得最深,內心最痛苦掙紮的時候,這封信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的書桌上。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
【林先生臺鑒:
近日風聞,閣下與日方往來甚密,所涉事務恐已非尋常商貿。
渡邊之事足見彼輩豺狼心性,翻臉無情。今日許以重利,明日便可棄之如敝履,甚或反噬自身。
閣下處境,吾等略知一二。
林家百年清譽繫於一旦,闔家安危懸於絲線。前有虎狼逼迫,後無退路可守,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然,天無絕人之路。若閣下確有迷途知返,保全家族之心,並非全無轉圜之機。懸崖勒馬,猶未為晚。
吾等雖不才,亦可儘力周旋,保林家上下無虞。過往之事,非你一人之過,時勢使然。未來之路,何去何從,尚待閣下抉擇。
若有意……】
林哲彥收到後驚恐萬分,誰也冇敢告訴,連看了好幾遍,確認冇有其他人知道纔將它藏在這裡。
猶豫,彷徨,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踏出這一步。
一邊是足以讓林家粉身碎骨的威脅,一邊是虛無縹緲,吉凶未卜的保護。
他像站在萬丈懸崖的獨木橋上,前後都是迷霧深淵,動彈不得。
“哐當!”
他幾乎是發泄般地,用力推上那個沉重的紫檀木抽屜,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
隨後像是要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腳步有些虛浮地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短短幾步路,卻彷彿耗儘了力氣。
剛走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腳步卻停滯了。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回幾個月前麵對渡邊時的情形。
渡邊信一用槍指著戲班的人,逼著楚斯年換那身不堪入目的衣服。
當時他也在場。
他看著,心裡也覺憤怒,也覺得渡邊太過分。
可當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若有若無地對準他時,他退縮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林家少爺,變成現在這個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懦夫?
在生意場上對日本人虛與委蛇,在家族重壓下喘不過氣,在麵對妹妹的質問時隻會無能狂怒。
一步錯,步步錯。
難道真的要在這條通向深淵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徹底淪為日本人的傀儡,被國人唾棄,被曆史釘在恥辱柱上,連最後的良知和尊嚴都喪失殆儘?
不。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讓他渾身一顫。
不能這樣。
林哲彥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擠壓出去。
旋即猛地轉身,幾步又跨回書桌前,將信封迅速塞進西裝的內側口袋,緊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冰涼的紙張隔著薄薄的襯衫傳來輕微觸感,卻讓他混亂的心跳奇異平複了一些。
重新關好抽屜,整理一下西裝外套,挺直了背脊。
臉上依舊帶著疲憊與沉重,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希望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他在心裡默唸,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