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信一被狙殺於重重保護下的租界公寓,瞬間激起千層浪。
在各方勢力尚未來得及從渡邊之死的震驚與後續博弈中回過神來,一連串狙殺便接踵而至。
日本華北駐屯軍內部兩名涉嫌主導或參與多起迫害中國平民,走私戰略物資的軍官,先後在離開軍營或情婦住所時,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子彈擊中要害,當場斃命。
天津警察廳內,一名早已被抗日團體列上漢奸名單,專為日方提供情報,鎮壓愛國活動的科長,在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於自家衚衕口被一槍狙殺。
緊接著,兩名在租界內橫行霸道,欺壓中國商民,並涉嫌販賣人口的意大利黑幫頭目,也相繼在各自的俱樂部或汽車內被遠程狙殺。
狙殺手法高度一致,現場幾乎不留痕跡,使用的似乎是同一種或同類型的狙擊步槍。
殺手來無影去無蹤,租界和華界的軍警如臨大敵,設卡盤查,晝夜巡邏,卻連殺手的影子都摸不著。
一時間,天津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作惡多端之人,更是寢食難安,出門必帶大批護衛,行蹤詭秘,生怕成為下一個目標。
民間則暗流湧動,儘管報紙在當局壓力下不敢明言,但“神秘槍手專殺惡人”,“天降正義”之類的傳言不脛而走,百姓私下拍手稱快。
日方及與其勾結的勢力則暴跳如雷,一麵加強自身防範與內部清洗,一麵向中方當局施加巨大壓力,要求限期破案,剿滅“恐怖分子”。
同時以此為由,進一步增派部隊,強化對華北的軍事控製和特務活動。
林家祖宅,書房。
林哲彥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維持著有點謙恭的笑容,唇色略微蒼白。
仔細看去,甚至能發現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對麵坐著一個穿著和服,麵容精瘦,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日本中年男子,是日軍駐屯軍司令部新派來的高級顧問,小野原。
此人不像渡邊那樣張揚跋扈,但話語間透出的壓力和控製慾卻更勝一籌。
“……林先生,帝國非常欣賞林家在津門的聲望與底蘊,也看到了林先生這半年來的合作誠意。
如今正是大東亞共榮事業蓬勃發展的關鍵時期,我們需要更多像林家這樣有影響力的家族,與我們同心協力,共謀發展。”
他抿了一口林哲彥奉上的雨前龍井,繼續道:
“帝國不會虧待朋友。隻要林家願意更進一步,給予我們更多實質性的支援,那麼林家失去的,帝國可以加倍補償。
令尊留下的那些產業,我們可以提供更便捷的運輸通道和更優惠的稅率,令妹若是想繼續求學,帝國最好的學府也隨時敞開大門。
甚至林先生個人在政商兩界更上一層樓的前程,亦是唾手可得。”
小野原的目光掃過書房裡陳設的幾件古意盎然的瓷器字畫,最後落回林哲彥臉上,笑容加深:
“另外,鄙人對貴國文化向來仰慕。聽聞林家世代書香,收藏頗豐,有些甚至堪稱國寶。
鄙人有個不情之請,希望能有幸鑒賞一二,若是願意割愛,價格絕對讓林先生滿意。”
林哲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臉上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喉頭發乾,隻能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小野先生厚愛,隻是林家如今諸事紛雜,許多事情還需從長計議。
至於合作的具體事宜,以及家中藏品,皆非哲彥一人可決,還需與族中長輩及舍妹商議。還望小野先生容些時日。”
小野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銳利地盯了林哲彥片刻,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林先生的顧慮可以理解,帝國有耐心。希望林先生能做出明智的選擇。畢竟時代不同了,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他又勉勵幾句,便起身告辭。
林哲彥親自將其送到二門,看著穿著和服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才虛脫般緩緩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打發走伺候的人,他獨自回到空曠冷清的書房,頹然坐下。
那杯早已涼透的龍井,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心神不定,惶惑不安。
這大半年來,為了在父親突然離世,家族產業搖搖欲墜的困境中殺出一條血路,也為了堵住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和對手的嘴,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與日本人做起了生意。
從最初的棉紗,糧食,到後來一些更敏感的特種物資運輸許可和碼頭使用權。
每一筆交易,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都讓他在夜深人靜時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背後有多少同胞在戳他的脊梁骨,罵他“賣國求榮”,“林家的不肖子孫”。
可他冇辦法。
林家表麵風光,內裡早已被父親晚年病中的幾次投資失誤和家族內鬥掏空大半。
母親體弱,妹妹尚在讀書,一大家子人指望著他。
那些看似優厚的合作條件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藥,讓他一步步陷得更深。
如今想脫身?
談何容易!
日本人豈是善罷甘休之輩?
那些生意往來中留下的把柄,足以讓他和林家萬劫不複。
他早已不是半年前那個剛剛回國躊躇滿誌,以為憑著自己的學識和家世便能重振門楣的林家少爺了。
現實的重壓,內心的煎熬,外界的罵名,早已將他曾經的意氣風發磨成瞭如今的畏縮與焦慮。
他像一隻被蛛網越纏越緊的飛蟲,掙紮得越厲害,束縛得越緊。
而現在,小野原的邀請更是將他逼到懸崖邊上。
答應?
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漢奸,林家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死後也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不答應?
他和母親、妹妹,甚至林家上下幾十口人,恐怕都會成為日本人殺雞儆猴的對象。
渡邊的死,隻會讓日本人更加瘋狂和冇有顧忌。
痛苦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該怎麼辦?
他還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