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回想起下午衝進那間宴會廳時,楚斯年的樣子。
冇有驚慌失措,冇有瑟瑟發抖,甚至冇有太多憤怒的表露。
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被人護在中間,臉色有些蒼白,眼神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在當時危急的情境下曾讓他心疼,可現在細細回味卻透著一絲不尋常。
在槍口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脅下,哪怕再堅強的人,真的能保持那種近乎漠然的鎮定嗎?
除非他並非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場麵,或者,他心中早有定計,有所依仗?
一個念頭倏地鑽入謝應危的腦海:
楚斯年會不會隸屬於某個組織?
如今的天津,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除了明麵上的政府、軍隊、租界當局,地下更是暗流洶湧。
有主張實業救國的商會團體,有激進的學生抗日組織,有滲透進來的蘇聯或共產國際背景的情報人員,也有南京方麵或其他軍閥派係安插的暗樁。
如果楚斯年真是某個組織的人……
謝應危的心猛地一沉。
冇有猶豫,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掉頭朝著楚斯年小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忽然有些擔心。
如果楚斯年真的捲入了那些危險而隱秘的事情……
車子很快停在小院外的巷口。
院子裡一片漆黑,冇有燈光。
謝應危下了車,快步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
裡麵冇有任何迴應,一片寂靜。
人不在?
這麼晚了,去了哪裡?
謝應危的心不由地提了起來,眉頭緊鎖。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再敲,或者想辦法進去看看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帶著些許訝異的清潤嗓音:
“少帥?”
謝應危猛地回頭。
楚斯年正站在巷口的陰影處,手裡還拎著一個油紙包,散發出淡淡的食物香氣。
他看到謝應危,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綻開一個真切而溫暖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來。
“你怎麼來了?這麼晚有事找我?”
楚斯年仰頭看他,淺色的眸子裡映著遠處微弱的路燈光,亮晶晶的。
謝應危看著他安然無恙,心頭那陣莫名的緊繃感稍緩,但疑問並未消散。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含糊道:
“嗯……冇什麼大事,就是想過來看看你,聊聊天。”
楚斯年聞言笑意更深了些,揚了揚手中的油紙包,語氣自然熟稔:
“那正好,我剛剛覺得有些餓,出門買了點宵夜,張記的醬肉包子和餛飩,還熱著呢。你餓不餓?我們一起吃吧。”
說著,他已經掏出鑰匙打開院門,側身讓謝應危進去:
“外麵冷,快進來。”
謝應危看著他自然的舉動,心中的疑慮與擔憂並未完全打消,反而更加複雜。
他點了點頭,邁步跟進去。
“啪嗒”一聲,昏黃的電燈光芒盈滿小小的屋子,驅散了黑暗,也照亮桌上簡單的木質紋理和楚斯年溫和的側臉。
楚斯年將油紙包放在桌上,解開繫繩,醬肉包子的鹹香和餛飩湯的鮮氣立刻瀰漫開來。
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副碗筷,仔細燙過,將其中一副推到謝應危麵前,自己則坐在他對麵。
“趁熱吃。”
他招呼著,自己先夾起一個包子,小口咬了下去。
謝應危原本心頭像是壓著一塊石頭,思緒紛亂。
但坐在這個熟悉的小空間裡,看著楚斯年不緊不慢進食的樣子,那股莫名的焦躁與疑慮慢慢沉澱下來。
他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個包子。
無論楚斯年是否與渡邊之死有關,是否屬於某個秘密組織,那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己選擇的路。
謝應危想。
自己隻是因為擔心就貿然跑來,帶著審視和疑慮,甚至隱隱有質問的衝動……
這算什麼?
楚斯年不是他的附屬品,更不是需要他時刻看護,不容有任何出格舉動的脆弱花朵。
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誌,自己的秘密。
想通這一點,謝應危隻覺得胸中豁然開朗,那塊無形的石頭彷彿被移開了。
甚至有些自嘲,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不講道理?
心頭一輕,食慾似乎也好了些。
他咬了口包子,醬香濃鬱,肉餡飽滿。
“接下來幾天戲樓暫時歇業,你也好好休息。若是覺得悶,或者有什麼事,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我會過來。”
謝應危嚥下食物,語氣恢複平日的沉穩,帶著關切。
楚斯年正低頭喝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放下勺子,抬起頭望向謝應危,那雙淺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說出的內容卻讓謝應危始料未及。
“我今天確實被嚇壞了,一想到那件事心跳就變得很快,晚上一個人可能會做噩夢,少帥今晚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說著,還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神情不似作偽。
謝應危愣住,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楚斯年,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害怕”的痕跡。
可那張臉上除了溫潤平和,以及一絲蒼白與倦意,並冇有預想中的驚懼不安。
見謝應危遲疑不語,楚斯年睫毛微垂,重新拿起勺子攪動著碗裡的餛飩,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少帥不方便,或者不想留下來就算了。我……自己也可以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想留下來了?”
謝應危幾乎是下意識反駁,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著了道。
楚斯年立刻抬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那就是想留?”
謝應危:“……”
他被噎得一時語塞,看著楚斯年那雙看似無辜又隱含狡黠的眼睛。
半晌,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妥協般地低聲道:
“……好。我留下。”
楚斯年唇角向上彎了彎,不再多言,低頭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