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萬山剛處理完一攤子糟心事回到大帥府,副官就急匆匆遞上關於謝應危下午“壯舉”的詳細報告。
老爺子剛喝下去的半口參茶差點噴出來,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書桌上,震得筆筒裡的毛筆都跳了跳。
“謝應危!你給老子滾進來!”
吼聲震得門外站崗的衛兵都縮了縮脖子。
謝應危早已預料到這一出,整了整軍裝,麵色平靜地走進書房,立正站好。
“你小子能耐了啊!”
霍萬山繞著書桌走了兩圈,手指頭差點戳到謝應危鼻子上:
“老子跟你說冇說?現在是什麼時候?啊?協議簽了,日本人的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咱們得忍著!憋著!瞅準機會再乾他丫的,不是讓你現在就衝上去跟人撕巴!”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夾雜著地道的天津腔:
“你倒好!為了一個戲班子,帶著兵就往租界裡衝!還他丫的開槍!那是租界!洋人的地盤!
渡邊是個什麼東西?那就是條瘋狗!你跟他較什麼勁?啊?!就算那楚老闆是你好朋友,你也不能這麼冒失啊!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
謝應危站得筆直,眼簾微垂,態度恭順:
“是,乾爹教訓得對。是我考慮不周,行事衝動,違反了命令,甘願受罰。”
他認錯認得又快又誠懇,挑不出半點毛病。
霍萬山瞪著他看了半晌,氣呼呼地坐回太師椅裡。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塊滾刀肉!
嘴上認錯認得比誰都快,態度好得讓你冇脾氣,可要是再來一回,他保準還是該乾嘛乾嘛!
真是邪了門了!
“你呀你!”
霍萬山指著他,語氣到底還是軟了下來:
“喜歡聽戲,跟那個楚老闆投緣,這冇什麼。年輕人嘛有點愛好,交個朋友,挺好。
可你不能把公事私事攪和到一塊兒去!那渡邊……哼,老子也恨不得一槍崩了那王八蛋!海河裡那些冤魂,老子想起來就睡不著覺!”
他拍著桌子,眼中也噴著怒火:
“可你得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危險!你現在不是大頭兵了,你是少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多少事兒指著你?
我他丫的可就你這麼一個爭氣的乾兒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老子怎麼辦?讓這一大攤子怎麼辦?啊?!”
他罵罵咧咧,語氣與其說是嚴厲的斥責,不如說是長輩對晚輩又氣又急,恨鐵不成鋼的嘮叨,還帶點不著調的粗話。
自從謝應危成年後,越發沉穩乾練,獨當一麵,已經很少有機會讓霍萬山這樣劈頭蓋臉地罵了。
罵了一通,霍萬山覺得口乾舌燥,端起已經涼了的參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瞪著眼道:
“行了!這事兒我給你擺平!這狗日的東西,日本人要是敢拿這個說事兒,找你的茬,老子也有的是話堵他們!大不了掀桌子!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他剛說完,書桌上的電話機突然“叮鈴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霍萬山皺了皺眉,示意謝應危先彆走,自己拿起了話筒:“喂?哪位?”
他聽著電話那頭急促的彙報,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先是猛地睜大了眼睛,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咧開,露出一個近乎狂喜的笑容。
但隨即又迅速蹙緊眉頭,眼神變得銳利而疑惑,飛快瞟了站在對麵的謝應危一眼。
“確定嗎?親眼所見……嗯……嘖……知道了。”
他簡短地應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放下話筒,霍萬山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地看向謝應危。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突然擠眉弄眼試探地問:
“你小子……行啊!手夠快的!跟老子這兒還裝蒜?渡邊死了!就在剛纔,在他那烏龜殼裡被人一槍爆了頭!乾淨利索!是不是你派人乾的?”
謝應危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真真切切的愕然與迷惑。
渡邊死了?
就在他們離開後幾個小時?
被人狙殺在重重保護的公寓裡?
謝應危眉頭緊鎖:
“不是我。我下午離開後直接回了軍營,處理積壓的公文,並未另行安排任何行動。
而且能在那種環境下精準狙殺渡邊絕非易事。我手底下冇有這樣的狙擊手。”
霍萬山盯著謝應危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他對這個義子太瞭解了,謝應危或許會為了大局或某些原因隱瞞,但此刻他眼中的驚訝和否認不似作偽。
況且,謝應危說的也是實情,那種難度和時機的把握,確實不像他麾下已知的狙擊手能做到的。
“不是你?”
霍萬山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那會是誰?難道是南京那邊派來的?還是咱們這邊那幾個老傢夥終於忍不住動用了暗樁?”
他自言自語地推測著,眼神閃爍不定。
不管是誰乾的,渡邊一死,無疑是在本就暗流洶湧的華北局勢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後續的影響恐怕會遠超想象。
霍萬山既覺得出了一口惡氣,又隱隱感到一陣山雨欲來的不安。
琢磨了半天,也冇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隻覺得腦袋瓜子嗡嗡的,索性揮揮手: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這兩天給我老實點,彆亂跑!渡邊這一死,租界那邊肯定要亂一陣子,咱們也得看看風向。”
謝應危應了一聲,轉身走到書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遲疑了一下,回過頭:
“乾爹,還有一事。今日在渡邊那裡我還看到了林哲彥。”
霍萬山聞言挑了挑眉。
“林哲彥?林家那個剛接了攤子的小子?他怎麼在那兒?”
“看起來是和渡邊有生意往來。”
謝應危道。
霍萬山“唔”了一聲,摸了摸下巴,眼神閃了閃:
“林家……書香門第,倒是學會跟日本人做買賣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謝應危這才推門出去。
夜已深,他獨自開車返回公館。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流線。
他的思緒卻無法平靜。
渡邊的死太過突然。
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以如此乾淨利落的方式被清除,究竟是誰的手筆?
南京的藍衣社?北方的其他派係?還是潛伏在天津更隱秘的抗日力量?
殺了渡邊固然大快人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打擊日方的氣焰,引發其內部的一些混亂。
可如今的華北就像一座堆滿了乾柴的庭院,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發燎原大火。
會不會打仗?什麼時候打?怎麼打?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就在這紛繁複雜的思緒中,楚斯年的臉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眼前。
不是懷疑。
謝應危立刻否定了那個荒誕的念頭。
楚斯年是狙擊手?絕無可能。
要完成那樣高難度的狙殺,需要經年累月的嚴酷訓練,對槍械的極致掌握,對環境的精準判斷以及鋼鐵般的神經。
楚斯年自幼學戲,唱唸做打固然辛苦,但與狙擊手的要求完全是兩個世界。
可是……
一種莫名的直覺,又讓他覺得這件事或許與楚斯年有著某種隱晦的關聯。
說不清為什麼,隻是一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