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來,謝應危對慶昇樓的關照,大家有目共睹。
不僅讓那些覬覦戲樓生意或一些地痞流氓,紈絝子弟收斂了許多,還時常以慰勞辛苦或改善夥食的名義,給整個戲班子包午餐和晚餐。
東西實在,態度客氣,從不擺架子。
戲班上下,從班主到跑龍套的冇有不感激他的。
而更微妙的是,他們也都看出來,這位謝少帥對自家楚老闆似乎格外不同。
眼神偶爾流露出的專注與柔和,絕不僅僅是欣賞藝術那麼簡單。
而楚老闆呢?
平日裡清清冷冷一個人,可每次聽說謝少帥要來,或者見到謝少帥本人時,眼角眉梢那抹淺淡的笑意也是瞞不了人的。
戲班子裡不乏人精,更不缺眼睛雪亮的人。
這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牽扯與默契,絕非普通朋友或知音能解釋。
但對他們來說,隻要楚老闆不再像從前那樣癡迷那個不靠譜的林少爺,無論他喜歡誰,隻要對方是真心待他好,他們都樂見其成。
更何況,謝少帥身份貴重,人品端正,對楚老闆更是冇得說,簡直哪哪都好!
因此,平日裡謝應危來戲樓,他們總會心照不宣地找藉口離開,給兩人留出獨處的空間。
可現在在這疾馳的軍車車廂裡,他們總不能跳車吧!
於是,一車人隻能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聽著後座那邊謝少帥難得一見的絮叨,和楚老闆永遠溫潤平和的應答。
天色已近黃昏,暮色四合之時,車子終於穩穩停在慶昇樓的後巷。
車門打開,戲班眾人如同驚弓之鳥,抱著戲箱,互相攙扶著踉蹌下了車。
回到這熟悉的地方,纔敢真正鬆一口氣。
楚斯年正要隨著眾人下車,謝應危卻先一步起身擋住車門。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挺括厚實的墨綠色軍呢大衣,不由分說便披在楚斯年肩上。
大衣還帶著謝應危的體溫和一絲清冽的菸草氣息,瞬間驅散周身的寒意。
“外麵涼,披著。”
他替楚斯年攏了攏衣襟,動作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楚斯年冇有推辭,任由帶著謝應危氣息和體溫的大衣包裹住自己單薄的身軀。
隻微微頷首:
“多謝少帥。”
謝應危的目光在他被大衣襯得愈發小巧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才轉向陸續下車的其他戲班成員,提高了聲音:
“諸位,今日之事恐怕餘波未平。這幾天戲樓最好先彆開張了,大家也儘量待在家裡,少出門。等風頭過去看看情形再說。”
班主和眾人連忙應聲:
“是,是,多謝少帥提醒!我們明白!”
謝應危點了點頭,目光最後又落回楚斯年身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重複道:
“你也是。好好休息,彆多想。”
楚斯年抬眼看他,淺色的眸子裡映著天邊最後一點微光,平靜而溫和:
“我知道。少帥也多加小心。”
這半年來,他們之間的相處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範疇。
謝應危軍務再繁忙,也總能擠出時間,隔三差五便來戲樓坐坐,或是去楚斯年的小院。
有時隻是安靜地看楚斯年練功,擺弄他那些古玩或針線,有時則會帶上些新奇的點心或書籍,兩人對坐閒談,從梨園軼事到時局政論,竟也能聊得投機。
楚斯年在某個午後,將自己小院的一把備用鑰匙放在謝應危常坐的茶幾上,什麼也冇說。
謝應危愣了一下,默不作聲將鑰匙收進軍裝口袋。
從此,那扇門便不再對他設防。
心意昭然若揭,卻又都默契地停在一個微妙而舒適的距離。
誰也冇有率先捅破最後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或許是覺得時機未到,時局動盪,前途莫測。
或許是性格使然,一個沉穩慣了,一個清冷慣了,都不習慣將太過熾烈的情感宣之於口。
又或許,僅僅是享受這種心照不宣,細水長流的曖昧與陪伴。
他們都知道對方的心思,也都能從彼此的眼神和細節中感受到那份特殊,卻都選擇了一種近乎“君子之交”的剋製與尊重,舉止有度,關懷卻無處不在。
此刻,謝應危看著楚斯年裹在自己的大衣裡,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正望著自己,心頭那股想要將人緊緊擁入懷中,確認他安然無恙的衝動幾乎要破籠而出。
但他最終隻是剋製地抬手,輕輕拂開楚斯年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指尖在冰涼的額角停留一瞬。
“照顧好自己。”
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留戀與擔憂。
說完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軍車旁,彎腰上了車。
他這次是擅自動兵,違抗了霍萬山的明確命令,更是闖入了受外交保護的租界區域。
霍大帥早已告誡過他,眼下華北乃至全國形勢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日方步步緊逼,我方則需在屈辱中周旋,積蓄力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憤怒要有,但不能被憤怒衝昏頭腦。
血性要有,但不能隻憑血性行事。
他們每天要處理的事務千頭萬緒,關乎無數人的生死存亡,不能意氣用事,更不能隻顧著個人的風花雪月。
謝應危深知,自己今日之舉固然解了楚斯年之危,卻也在某種程度上打亂了某些平衡,觸動了某些敏感的神經。
回去之後,霍萬山的一頓雷霆震怒是免不了的。
大帥與日方在明麵上或許敵對,但私下裡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甚至某些不得已的合作與交換,他並非全然不知。
自己今日打了渡邊的臉,等於是間接打了渡邊背後那些勢力的臉,後續的麻煩恐怕不會少。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小巷。
楚斯年站在原地,身上披著那件過於寬大的大衣,衣襬幾乎拖到地上。
他看著軍車尾燈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一動不動。
巷口的寒風吹起長髮和大衣的下襬,他恍若未覺。
“楚老闆,外麵冷,先進去吧?”
班主走上前,低聲勸道。
楚斯年這纔像是回過神來,輕輕“嗯”了一聲,攏緊了身上帶著謝應危氣息的大衣。
轉身,一步三回頭地,慢慢走進戲樓的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