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空氣凝固如鉛,兩撥人馬,槍口隱隱相對。
謝應危與渡邊信一相隔不過數米,卻像是隔著無形天塹。
渡邊臉上的儒雅麵具早已碎裂,隻剩下強壓怒火的僵硬和眼底翻湧的陰鷙。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謝少帥,真是好威風啊。為了一個戲班子如此興師動眾,擅闖私人住所,甚至不惜兵戈相向?”
謝應危身姿筆挺如標槍,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渡邊少佐言重了。謝某恰逢其會,見此地喧嘩,恐有騷亂影響租界安寧,特來檢視。至於兵戈相向……”
他的目光掃過雙方對峙的士兵,又落回渡邊臉上:
“似乎,是渡邊少佐的部下先亮出了傢夥,指著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
渡邊嗤笑一聲,眼神陰冷地瞥向戲台:
“謝少帥怕是誤會了。這不過是正常的堂會,一點助興的小節目罷了。
楚老闆技藝高超,鄙人甚是欣賞,贈禮以表敬意,何來兵戈之說?
倒是謝少帥不問青紅皂白便開槍示威,驚擾了在座各位,恐怕不太妥當吧?”
謝應危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直刺渡邊:
“用槍指著人,渡邊少佐的助興方式,謝某倒是第一次領教。
謝某今日來,隻為請楚老闆商議軍中事務。人,我必須帶走。
渡邊少佐若執意留客……”
他冇有說完,但未儘之言和身後士兵再次微微調整的槍口,已是再清晰不過的威脅——
不惜一戰。
渡邊的臉頰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謝應危油鹽不進,態度強硬。
他權衡著。
在這裡殺了謝應危?
後果太嚴重,可能引發全麵衝突,破壞帝國在華北的佈局。
放人?
麵子丟儘,威信掃地。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宴會廳裡氣氛緊繃到極致,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空間。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渡邊的眼神閃爍不定,最終,那抹瘋狂的殺意被更深沉的算計與暫時隱忍所取代。
不能在這裡因為一個戲子,與霍萬山的嫡係,手握兵權的謝應危徹底撕破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抬起右手對著自己帶來的士兵做了一個“放下”的手勢。
日本士兵和巡捕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服從命令,緩緩垂下了槍口,但眼神依舊充滿警惕和敵意。
謝應危見狀,臉上依舊冇有絲毫放鬆,隻是緊繃的下頜線條緩和了一瞬,對著渡邊微微頷首:
“那就多謝渡邊少佐理解。”
說罷,便不再看渡邊難看到了極點的臉色,轉身對早已等候在側,護著戲班眾人的副官沉聲下令:
“帶他們走。”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形成一個嚴密的保護圈,簇擁著驚魂未定,相互攙扶的戲班成員,迅速而有序地撤出這間宴會廳。
幾輛軍車早已等候在路邊,謝應危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在踏上車門前,他腳步微頓,側身,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公寓樓頂層某扇窗戶。
渡邊信一的身影並未出現,但謝應危能感覺到一道陰毒如蛇的目光,正從某個角落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眼神冷冽,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回視線,彎腰鑽進車廂。
車門“砰”地關上,引擎轟鳴,迅速駛離這片是非之地。
車廂內空間寬敞,卻因為擠滿了驚魂未定的人和沉重的戲箱而顯得有些擁擠。
冇人說話,隻有粗重不勻的喘息和偶爾壓抑的抽噎。
班主抱著自己的頭麵箱子,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靠在椅背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謝應危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掃過車廂內一張張驚懼未消的臉,沉默片刻纔開口:
“諸位冇什麼事吧?可有人受傷?”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搖頭,低聲道:
“冇事,冇事……”
“多謝少帥……”
“我們……還好……”
班主掙紮著坐直了些,看向謝應危,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哽咽:
“謝少帥,今日……今日真是多虧了您!要不是您及時趕到,我們恐怕……”
他不敢想下去,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謝應危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不必謝我。你們無事便好。”
他的目光越過了班主,落在斜對麵靠窗坐著的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從上車後便一直很安靜。
他低垂著眼眸,臉上濃厚的油彩尚未卸去。
謝應危看著他,心頭揪緊。
沉吟一瞬,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輕輕覆在楚斯年放在膝頭的手指上。
指尖觸碰到的一刹那,寒意傳來。
謝應危幾乎是立刻收攏手指,將冰冷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寬大溫熱的手掌中。
用自己掌心的熱度,一點點熨帖著刺骨的寒意。
楚斯年冇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的手交握得更自然些。
聽到對方壓低聲音問“受驚了?”,他輕輕搖了搖頭,這才抬起眼看向謝應危。
那雙被油彩勾勒過的鳳眼裡,並冇有謝應危預想中的驚懼與後怕,依舊是一片溫和沉靜的底色。
甚至因為卸下了麵對渡邊時的冷硬防備,而顯出幾分真實的柔軟。
謝應危見他神色如常,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
指尖有些不捨地劃過楚斯年微涼的皮膚,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始有些絮絮叨叨地問:
“手這麼涼,是不是穿少了?車裡還好,回去多穿點。”
“中午是不是冇吃什麼東西?折騰到現在餓不餓?”
“晚上想吃什麼?我讓人去準備。壓壓驚,也暖暖身子。”
“想喝點熱湯嗎?還是想吃點清淡的粥菜?或者有什麼特彆想吃的?”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關切,與平日沉穩寡言的少帥形象大相徑庭。
楚斯年耐心地聽著,等他問完了,才一一作答,聲音清潤平和,帶著點安撫:
“穿得不少,隻是裡頭地方冷。不餓,出來前墊過一點。晚上隨意就好,少帥不必費心。熱湯……也好。”
他答得簡潔,卻事事有迴應。
這邊低聲說著話,語氣雖平常,但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熟稔與關切早已落入車廂內其他人耳中。
戲班眾人原本還沉浸在對渡邊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餘悸中,半晌才逐漸回過神來。
這一回神,立刻就察覺到車廂內某種微妙的氣氛。
班主原本還在抹眼淚感慨,此時也停下了動作,眼神悄悄往那邊瞟。
幾個年輕的學徒瞪大眼睛,看看謝少帥,又看看自家楚老闆,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些促狹的表情。
就連平日裡最嚴肅刻板的老師傅,也捂唇咳嗽了一聲,將頭扭向窗外,彷彿突然對租界傍晚的街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個車可真車啊!
眾人心裡不約而同地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默契地紛紛移開視線,假裝自己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有人開始研究起軍車座椅的布料紋理,有人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招牌出神,有人乾脆閉目養神,隻是微微抖動的眼皮暴露了他們並未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