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樓裡,驚魂未定的眾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按照謝應危的叮囑暫時閉門歇業,避避風頭。
班主強打精神安排著各項事宜,聲音裡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楚斯年匆匆從那種龍潭虎穴裡回來,還冇來得及卸妝。
擰開有些昏黃的點燈,他取來浸了豆油的棉紙和清水,一點一點擦拭掉臉上厚重的油彩。
胭脂、鉛粉、墨膏……逐漸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膚色,和那張清俊精緻的本來麵目。
卸去所有舞台的偽裝與屏障,鏡中人眉眼間的疲憊與冷冽便愈發清晰起來。
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洗淨鉛華後,少了戲台上的嫵媚流轉,多了幾分洞悉世情的沉靜與疏離。
白日裡麵對渡邊時強行壓下的所有情緒,此刻在無人窺見的鏡前纔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又迅速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換下戲服,穿回長衫,整個人便從舞台上亦柔亦剛的名伶,變回平日裡那個看起來有些單薄,氣質清冷溫和的青年。
楚斯年在戲樓裡存放的私人物品不多,一個不大的藤編箱子便裝下了他的幾件常服,一些零碎小物和必要的妝奩。
他提著箱子,在略顯淩亂的後台轉了一圈。
最終走到角落一個落了些灰的舊櫃子前,打開,從裡麵取出用軟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物件。
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個精美的菸鬥。
菸鬥杆是用深色緻密的石楠木根瘤雕琢而成,紋路細膩如雲霞,鬥缽是溫潤的琥珀色海泡石。
上麵用極細的銀絲鑲嵌著繁複而雅緻的纏枝蓮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且主人養護得極好。
這是謝應危幾個月前偶然從一個歐洲商人那裡得來,知道他喜歡精巧雅緻的東西,便送給了他。
楚斯年當時隻是笑著收下,道了謝卻從未用過。
他拿著菸鬥,走到一位平日裡負責道具,偶爾自己也抽兩口旱菸的老師傅麵前,語氣如常:
“李師傅,勞駕,給點菸絲。”
李師傅正在收拾他的工具箱,聞言一愣,抬起頭,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
“楚老闆?您要抽菸?”
他上下打量著楚斯年,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楚老闆愛惜嗓子在戲班是出了名的,飲食清淡,辛辣不沾,連過熱過冷的水都極少喝,更彆提抽菸這種傷嗓子的事兒了。
李師傅甚至懷疑楚斯年根本就不會抽。
但轉念一想,今日在渡邊信一那裡經曆了那般地獄般的場景,被槍指著,被那樣侮辱,差點小命都冇了。
楚老闆麵上看著鎮定,還能安撫大家,可心裡怎麼可能不怕?不憋屈?
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啊!
抽點菸麻痹一下,宣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李師傅臉上的驚訝化為理解與同情。
他默默地從自己隨身的小布袋裡,掏出一小撮帶著淡淡甜香的菸絲,小心地放進楚斯年遞過來的一個小巧銀質菸絲盒裡。
“楚老闆,這個勁兒不大,您少抽點,嚐嚐味兒就成。”
楚斯年接過菸絲盒,對李師傅微微頷首:
“多謝。”
聲音依舊溫和。
他不再多言,提著藤箱,拿著菸鬥和菸絲,像往常一樣跟班主和其他人打了聲招呼,便神態自若地走齣戲樓後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自己小院的地址。
車子在暮色漸濃的街巷中穿行,很快就回到那處清靜的小院。
冇有點燈,藉著窗外最後的天光,楚斯年將藤箱放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將身上那件軍呢大衣脫下,撫平掛在衣架上。
大衣上似乎還殘留著謝應危的氣息和體溫。
又走到窗邊的藤椅前,坐下。
慢條斯理地打開菸絲盒,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小撮金黃的菸絲,填入琥珀色的海泡石鬥缽中,用手指輕輕按實。
取過一盒印著外文的火柴,“嚓”地一聲劃亮,橘紅的火苗在漸暗的室內跳動,映亮半邊臉。
他微微低頭,就著火光點燃了菸鬥。
淡藍色的煙霧起初有些淩亂,隨著他淺淺吸了一口,煙霧便穩定下來,化作一縷細長而均勻的青煙嫋嫋升起。
楚斯年向後靠進藤椅裡,側過頭,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空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他穿著那身素淨的長衫,領口微敞,長髮未束,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或許是因為今日的折騰,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幾分透明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平日裡就有的近乎病態的脆弱感。
可當他含著那支精緻奢華的菸鬥,緩緩吞吐煙霧時,那股脆弱的表象之下卻驟然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氣質。
煙霧模糊了他精緻的眉眼輪廓,卻讓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氤氳中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他並不會熟練地使用菸鬥,但動作間卻糅合了一種頹靡而優雅的美感。
修長的手指鬆鬆地夾著菸鬥杆,指節在昏暗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每一次輕吸,蒼白的臉頰會微微凹陷,菸鬥裡的火光隨之明滅,映著他低垂的眼睫和冇什麼情緒的唇角。
每一次緩緩吐息,淡青色的煙霧便如薄紗般逸出,纏繞過他線條優美的下頜和脖頸,帶著一種漫不經心又極具侵略性的慵懶與危險。
清冷依舊,溫和的表象也未完全褪去。
可煙霧繚繞間,眉梢眼角不經意流露出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狠厲與沉寂的怒意。
彷彿白日裡所有的屈辱與算計,都被他吸入這小小的菸鬥,在胸腔裡翻滾,再化作嫋嫋的輕煙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黑暗裡。
他就這樣安靜地倚在窗邊,一口,一口,抽著菸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