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等了片刻,見楚斯年依舊僵立在原地,手裡捧著盛放著侮辱的錦盒,既未穿上,也未扔掉。
隻是用那雙被濃重油彩勾勒過,此刻卻冷得如同極地寒冰的眸子,靜靜地回視著他。
渡邊臉上偽善的溫和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殘忍與不耐煩的神情。
微微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疑惑,聲音卻帶著冰冷的嘲諷:
“楚老闆,你怎麼不動呢?”
他緩緩踱著步子在楚斯年身邊環繞,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我一直很好奇,你在舞台上那身段,那眼神,那唱腔,簡直就和真正的女人一模一樣,活色生香。”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楚斯年身上逡巡:
“不知道脫了這身戲服,卸了這臉上的油彩,下麵是不是也和女人一樣呢?”
他的話語愈發露骨下流,指了指那件輕薄的衣服,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這件衣服,你穿,還是不穿?”
宴會廳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隻剩下瀕死的窒息感。
戲班子裡,幾個年紀最小膽子也最小的學徒,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恐懼與屈辱,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身體顫抖。
他們知道渡邊是什麼人,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鮮血。
在這裡,這個被重重保護的租界安全屋裡,渡邊就算真的把他們全都殺了,恐怕也隻會以“自衛”或“意外”的名義掩蓋過去,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但看著楚斯年孤零零地站在台上,麵對如此不堪的逼迫。
就算害怕,戲班子的人咬了咬牙,還是一步步挪上戲台,將楚斯年隱隱護在中間。
楚老闆平日待他們不薄。
得了貴客厚賞,從不獨吞,總是拿出來分給戲班上下,改善大家的夥食,添置行頭。
有一手好廚藝,有時會親自下廚,給練功辛苦的孩子們加餐。
他們也知道,班子裡誰家裡有難處,生了病,缺了錢,楚老闆知道了,總會把自己的那份體己錢塞過去……
楚老闆待他們好,是真心實意的好。
如今遭此大難,他們雖然怕得要死,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更不能為了活命,就去逼著楚老闆做那等不如豬狗的事情!
渡邊看著眼前這幕螳臂當車般的景象,臉上的笑意更深。
他慢條斯理地從腰間槍套裡,拔出一把烏黑鋥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卻並未直接對準楚斯年,而是將槍口隨意地指向擋在最前麵的一個武行師傅。
“看來,楚老闆是需要一點動力。我很仁慈,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數三下。”
槍口穩穩地指向老張的胸口。
“三。”
老張臉色慘白,卻咬緊牙關,瞪著眼睛,一步不退。
戲班眾人發出壓抑的驚呼和哭泣。
“二。”
渡邊的食指搭上了扳機,目光卻饒有興致地越過人牆,落在被護在中間的楚斯年臉上,似乎在欣賞他可能出現的崩潰或屈服。
“一。”
冰冷的計數聲落下,如同死神的宣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渡邊的手指微微扣緊。
“如果楚老闆還是不動,那麼,我就先殺一個人。”
槍口威脅性地晃了晃,掃過每一個擋在楚斯年身前的人。
“然後,我再數三下。再不動,就再殺一個。”
他笑了起來,笑聲在死寂的宴會廳裡迴盪,格外刺耳。
“直到楚老闆願意配合為止。或者,直到這裡隻剩下楚老闆一個人。”
赤裸裸的用同伴性命相挾的屠殺威脅!
“三。”
不等楚斯年猶豫,渡邊冰冷的計數聲再次響起,如同喪鐘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他好整以暇地移動著槍口,彷彿在挑選第一個祭品,最終停在離楚斯年最近,那個嚇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死死擋在前麵的小豔秋頭上。
“二。”
戲班眾人的呼吸幾乎停滯,有人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幾個老師傅身體顫抖,卻不敢妄動。
楚斯年被護在中間,臉色在油彩下顯得愈發蒼白。
淺色的眼眸深處,某種幽暗的光芒急劇凝聚,藏在寬大水袖中的指尖泛起一絲微弱的亮光,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悄然湧動。
蓄勢待發。
“一。”
渡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弧度,食指緩緩扣下扳機——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猛然炸裂在死寂的宴會廳中!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渾身劇震,不少戲班的人驚叫著捂住耳朵,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以為厄運已然降臨。
膽小者甚至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然而,預料中的鮮血與慘叫並未出現。
渡邊腳邊光潔昂貴的大理石地麵上,驟然炸開一個猙獰的彈孔!
碎石飛濺,擦過他的褲腳。
子彈並非來自渡邊手中的槍,而是來自門口!
渡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繼而轉為極度的驚愕與暴怒。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宴會廳入口。
厚重的雕花木門,不知何時已被轟然撞開。
門口,逆著走廊裡傾瀉而入的刺目光線,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巍然屹立。
謝應危!
全套筆挺肅殺的戎呢軍裝,深墨綠色將校呢大衣隨意披在肩頭,未係扣子,露出裡麵同樣挺括的軍裝和腰間皮質槍套。
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
他麵色沉靜如寒潭,單手舉著一把還在嫋嫋冒著青煙的勃朗寧手槍,槍口斜指地麵。
方纔那一槍,顯然出自他手。
而在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片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士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軍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同鋼鐵洪流,瞬間湧入宴會廳。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兩側包抄,將渡邊帶來的那幾十個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連同渡邊本人都隱隱圍在了中間。
槍口對峙,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謝應危緩緩放下舉槍的手,卻並未將槍收回槍套,隻是隨意地垂在身側,槍口依舊若有若無地指向渡邊所在的方向。
身後的士兵,槍口亦穩如磐石,手指緊扣扳機。
“渡邊少佐,聽聞閣下在此舉辦堂會,熱鬨非凡。謝某恰好在附近處理軍務,聽到些不尋常的動靜,唯恐擾了閣下的雅興,特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戲台上驚魂甫定,依舊被人牆護著的楚斯年,以及那件散落在地的輕薄衣物,眼神又冷了幾分。
“看來,是謝某多慮了。”
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此刻的天津,局勢早已非半年前可比。
《何梅協定》的簽署,猶如一劑猛烈的毒藥,侵蝕著華北的主權。
中國軍政力量被迫大幅後撤裁減,日本駐屯軍卻得以合法增兵。
日方人員憑藉不平等條約享有的治外法權,成為他們橫行無忌的保護傘,很多事最後也隻能不了了之。
霍萬山作為地方實力派,對此局麵亦是怒火中燒卻又投鼠忌器。
直接與日軍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謝應危此次擅自動兵,闖入有外國士兵守衛的租界公寓,已是嚴重違反軍紀和外交慣例,更是公然違抗霍萬山“保持剋製,避免衝突”的命令。
此舉是將自己置於極大的風險之中。
謝應危的目光重新回到渡邊臉上,語氣淡然:
“既然是一場誤會,那便到此為止。正好,謝某有些軍中的文娛事務想請教楚老闆。戲班子我就先帶走了,渡邊少佐想必不會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