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彥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追隨著台上那抹淺碧色的身影。
清越的唱腔,將一些早已被塵封的碎片從記憶深處翻攪出來。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個下午。
穿著樸素的少年興奮又忐忑地跑到他暫住的旅館,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手帕仔細包裹的東西。
打開,是一支在當時看來樣式頗為時髦的鋼筆。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遞給他,說用自己攢了許久的錢買的,知道他喜歡寫字。
林哲彥記得自己當時接過那支筆,入手微沉,但牌子普通,遠不如他自己用的那些舶來品精貴。
他心裡其實並未太在意,甚至覺得有些上不得檯麵。
可看著少年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一股混合著優越感和某種施捨般的憐惜湧了上來。
他笑著揉了揉少年的頭髮,說:
“傻不傻?買這個做什麼?你自己留著錢多吃點好的,看你瘦的。”
接著,或許是為了安撫,或許是一時情熱,他摟著少年單薄的肩膀,望著窗外,用充滿蠱惑的語氣描繪著未來:
“彆總在這戲樓裡耗著,等我安排好,就帶你去國外看看。倫敦,巴黎……比這兒好多了。跟著我,不會讓你再吃苦,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他記得當時少年聽完,整張臉都紅透了,連耳朵尖都染上緋色,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地“嗯”了一聲。
那副全然信賴滿心歡喜的模樣,曾讓他頗為自得。
可後來呢?
父親震怒,家族施壓,他自己也漸覺麻煩與不耐。
最後登船離開時,透過舷窗,他看到碼頭上那個穿著單薄舊棉襖,在臘月的寒風與漫天飛雪中跌跌撞撞追來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裡。
那一刻,他心裡冇有心疼,隻有急於擺脫的厭惡和一絲如釋重負。
那支鋼筆呢?後來去了哪裡?
林哲彥皺了皺眉,毫無印象。
大概是在某次搬家,或是清理雜物時,被他隨手丟棄了吧。
他正沉溺在這突如其來的回憶中,台上的戲已到了尾聲。
隨著最後一句拖腔悠悠收住,楚斯年與同台的演員一起對著台下躬身謝幕。
渡邊率先鼓起掌來,掌聲響亮,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唱得好!不愧是楚老闆!”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仰視著尚未卸妝的楚斯年:
“楚老闆不僅技藝超群,這容貌氣質,更是……”
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終吐出一個詞:
“稀世之珍。”
他拍了拍手,一名穿著和服的侍女立刻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錦盒走了上來。
“今日得聞楚老闆仙音,實乃三生有幸。一點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望楚老闆笑納。”
渡邊從侍女手中接過錦盒,親手遞向台上的楚斯年,笑容可掬,
戲班眾人都鬆了口氣,以為這難熬的差事總算要結束了。
楚斯年也依禮微微躬身,雙手接過錦盒:
“渡邊先生厚愛,斯年愧不敢當。”
他並未立刻打開。
“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渡邊卻催促道,眼神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楚斯年遲疑一瞬,在對方催促的目光下輕輕打開了盒蓋。
盒內襯著黑色的天鵝絨,上麵靜靜躺著的並非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雅緻玩物。
那是一件極其輕薄近乎透明的衣服。
料子似紗非紗,似綃非綃,在燈光下泛著曖昧的珠光。
款式極其暴露,胸前隻有幾縷細帶相連,下襬短得驚人,幾乎無法蔽體。
旁邊還放著一條同樣質地細得可憐的帶子,不知作何用途。
整件衣物的設計充滿了直白而惡意的暗示與侮辱意味。
戲班眾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驚愕與恐懼交織。
班主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楚斯年握著盒蓋的手指猛地收緊,臉上濃厚的油彩也掩蓋不住瞬間僵硬的神情,淺色的眸子裡似有冰層炸裂,寒光驟現。
渡邊卻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這詭異僵硬的氣氛,反而上前一步,笑容更加溫和:
“楚老闆肌膚勝雪,容貌傾城,若是穿上這件定然是極美的。”
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流連,帶著赤裸裸的褻瀆:
“不如現在就換上,讓我和諸位都欣賞欣賞?”
宴會廳的氣氛緊繃到快要斷裂。
“渡邊先生!”
林哲彥猛地站起身,聲音因驚愕而有些變調。
他太清楚現在的楚斯年了,那身看似溫和的皮囊下,是比從前更加堅硬的骨頭和更加清晰的底線。
當眾換那種衣服?
絕無可能!
但若是拒絕……
一旦衝突爆發,這裡所有人都可能血濺當場,戲班子的人恐怕一個都走不了,包括楚斯年。
一股莫名的焦躁和一絲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衝動,壓過明哲保身的理智。
他甚至冇來得及細想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楚斯年的死活與他何乾?他們早已是陌路人,甚至有過不堪的過往。
可身體卻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渡邊微微側頭,看了林哲彥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林先生不必大驚小怪嘛,這不過是給今晚的藝術欣賞增添一點小小的娛樂和驚喜罷了。
我想,楚老闆如此通曉藝術,應該不會介意為了藝術做一點小小的犧牲和奉獻吧?
你說呢,楚老闆?”
他根本不給林哲彥繼續說話的機會,重新看向楚斯年,語氣慵懶卻透著殘忍的惡意:
“楚老闆,請吧?就在這裡換如何?也讓你的同伴們開開眼界?”
隨著他話音落下,原本守在宴會廳四周,穿著軍裝的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幾乎同時“嘩啦”一聲抬起手中的步槍或警用槍械。
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對準了戲台上下,手無寸鐵的戲班眾人。
殺意瞬間席捲整個空間。
戲班裡幾個膽小的學徒已經嚇得瑟瑟發抖,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