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彥是扶著牆,踉踉蹌蹌回到林家祖宅的。
宿醉攪得太陽穴生疼,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沉悶的抽痛。
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沾著不知哪裡蹭來的灰塵和酒漬,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渾身散發著隔夜的酒氣和廉價香水的混雜氣味。
他昨晚怒氣沖沖地離開那條雨巷後,便一頭紮進法租界一家有名的酒吧,借酒澆愁,一杯接一杯,直喝得人事不省。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紅燈區的床上,錢包裡的錢都不翼而飛。
至於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隱約的片段和更深的頭痛。
此刻,林哲彥隻想回到自己那張舒適的大床上矇頭大睡,最好睡到地老天荒,好讓身體舒服一點。
他腳步虛浮地推開客廳的門,正想悄悄溜回樓上。
“逆子!你還知道回來?!!!”
一聲暴怒的嗬斥在空曠的客廳炸響。
林哲彥被嚇得一哆嗦,宿醉的頭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到父親林鴻漸正站在客廳中央,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母親並不在場,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爹……”
林哲彥剛張嘴,想解釋自己隻是出去應酬喝多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腫了起來,整個人都踉蹌一下,差點摔倒。
林鴻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冇用的東西!不成器的孽障!我讓你回國是讓你接手家業,光耀門楣!不是讓你繼續去跟那些下九流的戲子鬼混,丟儘我們林家的臉麵!”
他顫抖著從旁邊的茶幾上抓起一份報紙,狠狠摔在林哲彥臉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乾的好事!你母親就是看了這個氣得當場暈了過去,現在還在樓上躺著!”
報紙散落在地,頭版上那張放大的雙人照片猝不及防闖入林哲彥的視線。
雨夜巷口,被抵在牆上的楚斯年,俯身向前的自己……
刁鑽的角度和模糊的光影,營造出的曖昧效果連他自己乍一看都愣住了。
宿醉帶來的混沌瞬間被刺骨的寒意驅散大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猛地彎腰撿起報紙,快速掃過聳人聽聞的標題和添油加醋的報道,臉色變得比剛纔捱打時還要蒼白。
“不是……爹,你聽我解釋!這是小報胡編亂造!捕風捉影!我昨天是去找楚斯年了,但我們根本冇發生什麼!就是……就是說了幾句話!”
林哲彥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指著報紙為自己辯解。
“說了幾句話?說什麼話需要在大雨裡,貼得這麼近?!”
林鴻漸根本不信,怒道:
“我早就警告過你,跟那個戲子斷乾淨!你倒好,回來才幾天?就又鬨出這種醜聞!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我和你母親才甘心?!”
“爹!我真的……”
林哲彥百口莫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我昨天去找他,不是因為舊情!是因為……是因為他勾引薇語!我是去警告他離我妹妹遠點!”
他這話一出,客廳裡頓時一靜。
“哥?!你說什麼?!”
樓梯口傳來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叫。
林薇語原本在二樓照顧剛剛緩過氣來的母親,聽到樓下激烈的爭吵聲,不放心纔下來看看。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兄長這番驚人之語。
她幾步衝下樓,俏麗的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與怒火,指著林哲彥:
“你……你去找楚老闆是因為這個?!誰告訴你他勾引我了?!你到底跟楚老闆說了什麼?!”
林薇語又急又氣,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生怕楚斯年知道了她是林哲彥的妹妹,會連帶著討厭她,或者覺得尷尬。
現在倒好,她這個蠢哥哥,竟然打著為她出頭的旗號,主動跑去跟楚斯年說了!想必還說了些更難聽的話!
“我是為了你好!怕你被那種人騙了!”
林哲彥被妹妹的眼淚和質問弄得心煩意亂,試圖辯解。
“為我好?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害我!”
林薇語氣得跺腳,聲音帶著哭腔。
“楚老闆根本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救過我兩次!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跑去找人家麻煩,還……還讓人拍了這種照片!現在全天津的人都以為你們舊情複燃!你讓我以後還怎麼見……怎麼……”
她說不下去了,覺得又委屈又丟臉,捂著臉,哭著轉身跑上了樓。
“薇語!”
林哲彥想叫住她,卻隻聽到“砰”的摔門聲。
客廳裡再次隻剩下父子二人。
林鴻漸看著眼前這一團糟的局麵——
妻子氣暈,女兒哭跑,兒子一身狼狽還惹上桃色新聞,隻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眼前發黑。
他指著大門,聲音疲憊又充滿厭惡:
“滾!你給我滾出去!在你把事情徹底解決清楚,把你身上這些醃臢事處理乾淨之前彆回這個家!彆讓我看見你!”
林哲彥捂著還在發疼的臉頰,看著父親盛怒而失望的眼神,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妹妹的啜泣聲,再看看地上那份刺眼的報紙……
連日來的憋悶終於徹底點燃心頭最後一點理智。
他也來了火氣,猛地直起身狠狠瞪了父親一眼。
不再解釋,也不再懇求,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林公館的大門,將滿屋的斥責統統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