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督軍公署。
氣氛嚴肅而略顯沉悶。
謝應危一身筆挺戎裝,肩章與領章一絲不苟,麵色沉靜地穿過走廊,前往自己的辦公室。
軍靴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冷硬的聲響。
經過一處半開放的文員辦公區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兩個年輕下屬正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對著一份攤開的報紙低聲說笑,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謝應危腳步未停,隻略略側目,視線掃過。
那兩人頓時一個激靈,如同被針紮了一般迅速分開,挺直腰板,臉上訕訕的。
“工作的時候專心些。報紙上的閒篇留到茶餘飯後。”
謝應危冷聲道。
“是!少帥!”
兩人連忙立正應聲,額頭滲出細汗。
謝應危冇再多言,徑直走了過去。
他素來治軍嚴謹,對這種辦公時間分心的行為雖不至於重罰,但必要的提醒從不含糊。
一上午忙於處理積壓的公文和聽取幾份關於碼頭防務的彙報,待到午後稍得閒暇,他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去隔壁會議室參加一個臨時的小型碰頭會。
再次路過那處文員區時,上午那份被訓斥後匆忙合攏,此刻又被人悄悄翻開攤在桌角解悶的報紙,恰好闖入他的視線。
或許是“楚老闆”三個字在密密麻麻的鉛字中過於紮眼,又或許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謝應危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眉頭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過去。
報紙頭版,赫然印著一張占了不小版麵的黑白照片。
拍攝角度頗為刁鑽,卻也因此營造出一種近乎戲劇性的唯美效果。
雨水模糊了背景,畫麵中央,一個穿著深色西裝,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將一個身形清瘦的人用力抵在濕漉漉的磚牆上。
兩人距離極近,高大男子微微俯首,姿態充滿壓迫感與一種被刻意解讀出的曖昧。
被抵住的人似乎仰著頭,濕漉漉的長髮貼在頰邊,看不清具體表情。
但纖細的脖頸和被迫後仰的脆弱姿態,在雨幕與模糊的光影中,竟透出一種易碎的美感。
照片上方,是加粗後充滿小報特有煽動風格的標題:
「雨夜癡纏!舊情複燃?津門名伶楚老闆與林家歸國大少幽會巷口,難捨難分!」
下方還有一行略小的副標題:
「是破鏡重圓,還是藕斷絲連?昔日轟動津門之情殤,如今再掀波瀾!」
緊接著便是一大篇繪聲繪色,極儘想象之能事的報道。
文章裡,撰稿人彷彿親眼目睹一般,描述了林大少如何情深難抑,冒雨追尋楚老闆至其居所附近。
二人如何在雨中執手相看淚眼,激烈爭吵後又情不自禁,相擁而吻,將一段雨夜爭執,硬生生編造成一出纏綿悱惻,舊情複燃的苦情戲碼。
文中還不忘提及數年前的舊事——
將楚斯年描述成癡心不改,苦守寒窯的情癡,將林哲彥則塑造成迫於家族壓力,如今終於掙脫枷鎖,回頭尋愛的浪子。
謝應危的呼吸,在看到照片和標題的瞬間便滯住了。
冰冷的怒意倏地竄上脊背。
他知道這些街頭小報慣會捕風捉影,胡編亂造,為了銷量無所不用其極。
可這張照片至少證明瞭一點:楚斯年昨天確實和林哲彥見麵了!
而且,就在楚斯年住處的巷子裡!
距離如此之近!
照片上楚斯年被對方緊緊攥著衣領,抵在牆上的姿態清晰無比!
什麼幽會?什麼難捨難分?這分明是爭執!是脅迫!
謝應危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照片裡楚斯年被揪得變形的衣領和脆弱姿態,隻覺得一股無名邪火直衝頭頂,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前些天楚斯年還那樣冷淡地與他劃清朋友界限,轉頭卻和林哲彥在雨夜裡拉拉扯扯,還被拍下這種照片!
畫麵帶來的衝擊與連日來積壓的煩躁瞬間沖垮他的冷靜。
“少、少帥……”
先前那個偷偷看報的下屬端著茶杯回來,一眼就看到謝應危正盯著那份惹禍的報紙,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嚇得腿都軟了,暗罵自己僥倖心理,結結巴巴地解釋:
“這、這報紙我馬上……馬上就扔掉!保證不再看了!”
謝應危猛地抬起頭,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下屬。
眼神裡的寒意與怒火,讓下屬瞬間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
“公署是處理軍務的地方,不是茶樓酒肆!再讓我看見有人在工作時間看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一律按瀆職論處!”
說完,他不再看麵如土色的下屬,也彷彿冇看見那份刺眼的報紙,轉身大步離開。
留下那個倒黴的下屬心有餘悸地擦了把冷汗,看著少帥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嘀咕:
今天的少帥火氣怎麼這麼大?簡直像吃了槍藥一樣。
他連忙將那份惹事的報紙團成一團,塞進廢紙簍最底下,再不敢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