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敏銳察覺到謝應危在應下那聲“好”之後,情緒冇有如預期中明朗,而是愈發低沉,連帶著周遭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唇角彎起一個帶著點狡黠意味的弧度。
又上前一步,距離比剛纔更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拂動的細微氣流。
他仰起臉,看著謝應危微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唇線,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柔媚:
“少帥今日似乎心緒不佳?”
他眼波流轉,從謝應危的眼睛滑到喉結,又慢悠悠地轉回來。
“可是斯年招待不週,或是方纔的賠罪未能讓少帥開懷?”
謝應危喉結滾動了一下,彆開視線:
“……並無。楚老闆多慮了。”
“若少帥心中仍有鬱結,不如讓斯年再為您單獨演個小段子權當解悶,如何?”
“現在?”
謝應危有些意外。
“嗯,就現在,這齣戲叫《驚夢》。”
謝應危對戲曲所知有限,見楚斯年興致勃勃,隻當是對方又想展示什麼新奇的技藝,便點了點頭:
“……好。”
楚斯年得了應允,笑意更濃。
他後退幾步,站到包廂中央稍寬敞些的位置,也不需任何鑼鼓絲竹伴奏,隻清了清嗓子,身形姿態已然變化。
依舊是原本那身扮相,可眉眼間的神情卻陡然一變。
方纔的揶揄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深閨之中的癡狂媚態。
他啟唇,唱腔不再是清越高亢,而是壓得低迴婉轉,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靡靡之音: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眼波似水,盈盈地望向謝應危,彷彿真的在凝視夢中情郎,指尖蘭花微翹,帶著無儘的纏綿與哀怨。
“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他微微側身,水袖輕拂做掩麵狀,身段柔若無骨,將一個禁錮深閨,寂寞自傷的少女形象勾勒得楚楚動人。
謝應危起初還有些不明所以,隻覺這唱腔格外柔媚動聽。
但漸漸地,隨著楚斯年的唱詞推進,他的臉色開始變了。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楚斯年蓮步輕移,彷彿在花園中逡巡尋覓,眼神迷離而熱切,指尖似在虛空中撫摸什麼,帶著挑逗的意味。
“和你把領釦鬆,衣帶寬,袖梢兒摁著牙兒苫也,則待你溫存一晌眠……”
唱至此,楚斯年聲音愈發低啞纏綿,眼波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抬手,似解非解地拂過自己戲裝的領口,指尖在頸側流連,眼睫低垂。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他緩緩靠近,水袖揚起,似要拂上謝應危的臉頰,卻又在即將觸及時輕盈滑開,隻留下一縷幽香和撩人心絃的觸感。
“雲鬟翠偏,繡帶兒怎寬?好不動人春意也……”
他唱得極輕,氣聲與唱腔交織,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裡鑽。
微微仰頭,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喉間發出似歎似吟的氣音。
整個身體隨著唱詞的節奏微微起伏,腰肢輕擺。
將情人夢中幽會互訴衷腸,直至肌膚相親的香豔與癡狂,用極其含蓄卻又無比直白的方式展現得淋漓儘致。
謝應危就算再不通戲文,此刻也完全聽懂了!
這哪裡是什麼解悶的小段子?這分明是男女歡好之戲!
詞句露骨大膽,描繪的是男女情愛中極儘纏綿悱惻,耳鬢廝磨的畫麵。
經他刻意柔化放緩的嗓音唱出來,字字句句曖昧繾綣,撩人心絃。
他一邊唱,一邊還配合著細微的眼神與身段,眼波如水,欲語還休,直直地望向謝應危。
隻覺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耳根瞬間燒得通紅,連脖子都泛起不自然的顏色。
謝應危僵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目光卻無法從楚斯年魅惑天成的表演上移開分毫。
眼神,姿態,聲音……
無一不在挑戰著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身為朋友該有的界限。
楚斯年這是什麼意思?
是故意用這種戲來揶揄他?
試探他?
還是彆的什麼?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口乾舌燥。
一曲終了,楚斯年以一個極儘婉轉柔媚的收勢結束了表演。
眼波如絲,依舊纏繞在謝應危身上,唇角那抹笑意深得令人心驚。
他微微喘息,戲妝下的皮膚透出薄紅,輕聲問:
“少帥可還覺得悶麼?”
謝應危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朋友之間應該唱的嗎?!
故意唱這種曲子來揶揄戲弄他?還是另有所指?
一股被戲耍的惱怒湧上心頭,但緊接著,另一種更深的恐慌與心虛迅速蔓延。
難道楚斯年看出自己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看出自己那點對朋友身份的不甘與酸澀,所以故意用這香豔戲詞來提醒他,他們之間隻能如此,逾越不得?
這念頭讓謝應危如坐鍼氈,方纔那點因朋友二字而生的憋悶,瞬間被這更尖銳的難堪與自我懷疑所取代。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
“楚老闆有心了,不過謝某忽然想起軍中還有要務急需處理,不便久留,先告辭了!”
匆匆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拉開包廂的門。
步伐又急又快,頭也不回地衝下樓,很快消失在戲樓外的街道上。
走得如此匆忙,以至於冇有注意到,在他拉開隔壁包廂門的瞬間,另一間包廂的門也恰好被人從裡麵猛地推開。
林哲彥憋著一肚子火等了大半天,茶水都換了幾壺,卻始終不見楚斯年主動過來。
耐心耗儘,他再也坐不住,決定親自去後台尋人。
剛怒氣沖沖地拉開門,隻看到一個挺拔背影匆匆消失在樓梯轉角,莫名有些眼熟。
是誰?
他蹙眉思索,一時冇想起來。
“林少爺?”
清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哲彥猛地回頭,正看到楚斯年站在他方纔出來的那個包廂門口,身上還穿著那身戲服,臉上妝容未卸,正靜靜地看著他。
“楚斯年!”
林哲彥咬著牙,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其微微蹙眉。
“你跟我來!”
不由分說,拽著他就往裡拖,動作粗暴,全然冇了平日刻意維持的風度。
楚斯年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卻冇掙紮,隻是眼神微冷,任由他將自己拉進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