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滿堂彩聲如潮水般湧來,又漸漸退去。
楚斯年在後台卸去部分頭飾,正用濕帕子擦拭額角的薄汗,便有管事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
“楚老闆,二樓雅間的貴客打賞,指名給您的。”
楚斯年接過,打開盒蓋。
裡麵白花花耀眼的銀元,上麵還放著幾件水頭極足的翡翠首飾,一支嵌著紅寶石的金簪,顯然價值不菲。
楚斯年心下瞭然。
他應了一聲,並未換下戲服,也未洗淨油彩,隻隨意理了理水袖和鬢邊碎髮,便捧著那錦盒,迤邐著步子,親自往二樓謝應危所在的包廂去了。
門被輕輕推開。
謝應危正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散場後略顯空蕩的戲台出神,聞聲轉過身來。
隻見楚斯年依舊是一身戲裝,臉上濃墨重彩,眉眼被勾勒得愈發嫵媚多情。
他端著裝滿銀元珠寶的錦盒,蓮步輕移走了進來,對著謝應危微微欠身,水袖垂落,姿態恭順柔美。
“謝少帥厚賞,斯年愧領。”
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唱戲後的微微沙啞,卻字正腔圓。
謝應危看著他這身打扮和姿態,一時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初次在慶昇樓看戲的時候。
他定了定神,揮手讓跟進來的管事退下,關上房門。
包廂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謝應危看著楚斯年那雙正盈盈望向自己的眼睛,喉結微動,先前打好的腹稿竟有些難以出口。
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楚老闆,昨夜是謝某失態,言語不當,行為逾矩,貿然打斷你與林……林先生的交談,更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
謝某今日特來致歉,還望楚老闆海涵,既往不咎。”
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頗低,與平日裡那個沉穩矜持的少帥判若兩人。
楚斯年聽著,那雙描繪精緻的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竟漾開一抹似笑非笑的媚態。
他未用平常說話的腔調,而是略提了氣,以一種清越微揚,帶著明顯戲腔韻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少帥言重了~”
他拖了個婉轉的尾音,彷彿台上嬌嗔。
“你我闊彆大半載,音書渺茫,形同陌路。斯年不過一介微末戲子,唱唸做打,討個生活罷了。
少帥您軍務倥傯,前程似錦,何苦將我這等小人物的些許喜怒掛在心間?”
他微微偏頭,眸光瀲灩睨著謝應危,唇角勾起一個揶揄的弧度,繼續用勾人的戲腔問道:
“卻不知少帥今日這歉,是以何名目,何身份,來道的呢?你我之間又算是怎樣的一番關係,值得少帥您如此屈尊降貴?”
字字句句,裹著戲腔的糖衣,內裡卻是綿裡藏針的詰問與疏離。
謝應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一愣。
尤其是那雙含著媚態卻又清澈見底的眼睛望過來時,他竟覺得耳根有些發熱,下意識避開些許視線,聲音更沉了幾分:
“昨夜確是謝某失態,並無他意。楚老闆莫要誤會。”
答非所問。
楚斯年眼中笑意更深,又往前湊近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頓時縮短,謝應危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油彩香氣。
壓低了聲音,戲腔微收,卻依舊帶著那股子撩人的勁兒:
“少帥這道歉賠罪的姿態未免也太高了些。”
謝應危一怔,很是不解。
他今日前來誠心致歉,並未擺什麼架子,何來姿態高一說?
楚斯年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忽閃:
“您是以少帥的身份來與我道歉的麼?若是如此,以少帥之尊,原也不必將我一個小小的戲子喜怒放在心上。這歉道了,倒像是施捨。”
他頓了頓,眸光清亮地看向謝應危:
“若少帥是以朋友的身份,那這歉,斯年便受了。”
謝應危看著近在咫尺的楚斯年,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朋友。
就隻是朋友。
楚斯年聞言,臉上綻放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退開一步,恢複正常的語調:
“那便多謝少帥……不,謝兄寬宏了。昨夜之事就此揭過。”
他語氣輕鬆,彷彿真的釋然。
謝應危看著他彷彿毫無芥蒂的笑容,心裡卻莫名地更悶了。
一股憋屈的情緒悄悄蔓延開來。
朋友……僅僅隻是朋友。
他甚至連為昨晚的衝動和那些不該有的情緒,找一個更合理的藉口都做不到。
更讓他心頭泛酸的是,楚斯年對那個林哲彥,哪怕對方傷他至深,哪怕時過境遷,恐怕在楚斯年心底某個角落,依舊占據著非同一般的位置吧?
至少,絕不會是朋友這麼簡單。
有點妒忌。
自己忍著大半年冇有去接觸楚斯年,而林哲彥那樣的人,卻曾讓眼前這般光彩奪目的人兒癡迷若狂,甚至不惜性命。
謝應危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又酸又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