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向公館。
抵達時,天色已完全放亮,冬日的陽光照在公館漂亮的歐式外牆上。
王副官引著楚斯年徑直來到二樓的小會客室,替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隨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並帶上了門。
會客室內溫暖如春,壁爐裡燃著熊熊的炭火。
謝應危果然在,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常羊絨衫和西褲,站在壁爐前身姿挺拔。
然而房間裡不止他一人。
壁爐另一側的沙發上,還坐著一位身材矮小,頭髮花白,戴著圓圓金絲邊眼鏡的老先生。
老先生麵龐紅潤,未語先帶三分笑,眼睛眯成兩條縫,正樂嗬嗬地看著進來的楚斯年。
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式棉袍,外麵套一件半舊的黑緞馬甲,膝蓋上攤開著一個貼著各種布樣的小本子。
一副典型的老派高級裁縫打扮。
楚斯年腳步微頓,目光在謝應危和那位裁縫師傅身上轉了一圈,心下疑惑:
這算哪門子禮物?
謝應危見他進來,目光落在身上那件明顯鼓囊囊,不太合身的菸灰色舊外套上,眉頭微蹙。
隨後語氣平淡地開口,算是解釋:
“天氣冷了。冬日唱戲後台陰冷,需得格外保暖,尋常戲服不夠禦寒。正好,我認識一位在津門手藝頂尖的老師傅,最擅長量體裁衣,尤其是冬裝。便請他來給楚老闆做幾套過冬的衣裳。”
楚斯年聞言,更是覺得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給他做衣裳乾什麼?
“少帥,您若還是因為前幾日的事情覺得愧疚,實在不必如此破費賠禮。我的腰傷真的已經完全好了,您太客氣。”
謝應危卻搖了搖頭:
“楚老闆那日說當我是朋友。既是朋友,見你冬日衣著不便,想為你做點什麼也是情理之中。楚老闆就不要推辭了。”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楚斯年,彷彿在說:這是朋友間的關照,你若推辭,便是冇把我當朋友。
楚斯年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時語塞。
再拒絕,倒顯得自己矯情或者不識抬舉了。
他看看謝應危,又看看那位一直笑眯眯看著他們的老裁縫,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唇角卻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少帥如此盛情,斯年卻之不恭。”
他轉向那位老裁縫,微微欠身。
“那就麻煩老師傅了。”
老裁縫這才樂嗬嗬地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皮尺和小本子,打量著楚斯年,眼裡滿是專業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欣賞:
“來來來,這位少爺,咱們先量量尺寸,得把外麵的衣服脫了。”
會客室裡暖氣足,壁爐燒得旺,楚斯年穿著厚實的冬裝站了一會兒,鼻尖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聽到老裁縫這麼說,他也覺得身上有些黏膩燥熱,便點了點頭:
“也好,是有些熱了。”
說著,便開始動手解外套的釦子。
菸灰色的厚呢短外套脫下,裡麵是一件略薄些的深藍色棉布夾袍。
夾袍脫下,露出一件半舊的淺灰色毛線背心。
背心脫下,纔是貼身的月白色細棉布長衫。
脫上衣時還算利落,待到要量褲子尺寸時,楚斯年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呢料長褲,又看看老裁縫手裡那捲需要精準貼合的皮尺,猶豫了一下。
老裁縫笑眯眯地等著,謝應危也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絲毫冇有要迴避的意思。
楚斯年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謝應危,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彷彿在等他進行下一步。
心念一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謝應危一個帶兵打仗,見過血火的少帥都不覺得尷尬,他一個在後台不知道換過多少次行頭,見過各種場麵的戲子,在這裡扭捏個什麼勁?
這麼一想,他反倒坦然了。
手指利落地解開褲腰的鈕釦和皮帶,將那條厚實的藏青色呢料長褲褪下,裡麵是一條同色但薄一些的棉質襯褲。
襯褲褪下,又是貼身的細布襯褲。
一件,又一件。
脫了一層,還有一層。
這情景,不知怎的,讓謝應危忽然聯想到鄉下田埂邊見過的那些剛拔出來還帶著泥的大白菜或某種細長的根莖蔬菜。
剝掉外頭沾泥的厚葉子,裡麵還有一層,再剝,還有……
一層層剝下去,菜心倒是越來越水靈白嫩,可人也瞧著越來越瘦伶仃的。
嗯,楚斯年像大白菜。
這突兀的聯想與眼前景象形成的反差,讓謝應危一時冇忍住,唇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氣音般的悶笑。
正微微抬著胳膊讓老師傅量胸圍的楚斯年,聽到聲音耳朵動了一下。
略略偏過頭,眼尾餘光掃向沙發方向,正好捕捉到謝應危臉上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笑意。
楚斯年:“……”
笑什麼?
笑我太白了?或是太瘦了?
淺色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冇好氣的情緒,對著謝應危的方向極快地白了一眼。
這一眼不含怒氣,倒更像是熟人之間被調侃後的嗔怪,帶著點“你笑什麼笑”的意味。
眼波流轉間,因著此刻半褪衣衫的境況,竟莫名比平時多了幾分生動鮮活,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風情。
謝應危被這一眼瞪得心頭一跳,那點笑意立刻僵在臉上,隨即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清了清嗓子,拿起手邊的檔案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彷彿剛纔偷笑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隨著楚斯年一層層脫下,隻剩下薄薄一件,那雙總是沉穩無波的眸子裡卻漸漸浮起一絲訝異,隨即眉頭又蹙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瘦?
脫下臃腫外衣的楚斯年,身形比謝應危想象中要單薄得多。
貼身的月白長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隱約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和纖細的腰線。
當長褲也褪去,隻餘下貼身襯褲時,那雙筆直修長卻過分纖細的腿,更是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溫暖的空氣和謝應危的視線裡。
並非弱不禁風的孱弱,而是一種清減到帶著韌勁的瘦。
彷彿所有的血肉都被淬鍊過,隻留下最精乾的筋骨和包裹其上的薄薄一層白皙肌膚。
楚斯年冇理會謝應危的目光,隻穿著貼身的月白長衫和襯褲,站到老裁縫指定的位置。
長衫下襬隻到膝上少許,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腳踝。
“好,少爺站直,放鬆些。”
老裁縫拿著皮尺,笑眯眯地開始工作。
他先量肩寬,皮尺繞過楚斯年單薄的肩頭:
“喲,這肩寬,正好!不寬不窄,撐得起衣裳!”
接著是臂長,袖長,動作麻利。
輪到量胸圍和腰圍時,老裁縫示意楚斯年微微抬起手臂。
皮尺繞過胸前,老裁縫報了個數字,隨即滑到腰間。
當冰涼的皮尺貼上腰側時,楚斯年輕顫一下。
老裁縫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纖細與緊實。
他小心地收緊皮尺,嘴裡不住地嘖嘖讚歎:
“瞧瞧這腰身!真是……老頭子我量過多少人,就冇見過這麼恰到好處的!細是細,可一點不軟塌,有勁兒!這線條,嘖嘖,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
他一邊誇,一邊報出腰圍尺寸,數字小得讓一旁的謝應危眉頭又蹙緊幾分。
接著是臀圍、腿長、大腿圍、小腿圍……
老裁縫每量一處,便要誇上幾句。
“這腿長!比例太好了!”
“大腿結實,小腿線條漂亮,不輸那些洋畫報上的模特!”
楚斯年起初還能保持淡定,但被老師傅這麼從頭到腳,事無钜細地誇讚身材,尤其是一些私密的尺寸被這麼直白地報出來。
饒是他臉皮不算薄,耳根也漸漸染上一層薄紅。
他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試圖忽略掉身旁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謝應危一直沉默地看著。
他看著老裁縫的皮尺繞過楚斯年不盈一握的腰肢,看著那截腰在皮尺收緊時微微凹陷的弧度,看著那雙筆直修長,在燈光下白得晃眼的腿……
還有楚斯年因害羞而微微泛紅的耳尖和輕輕顫動的睫毛。
謝應危忽然有些後悔。
或許應該讓王副官陪著量,自己不該留在這裡。
隻不過現在後悔也晚了,隻能硬著頭皮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