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裁縫終於量完所有尺寸,樂嗬嗬地在小本子上記下最後一個數字。
又拿起布樣冊子,開始詢問楚斯年一些要求。
楚斯年這才鬆了口氣,攏了攏有些鬆散的長衫衣襟,試圖將那些被仔細丈量過的部位重新遮嚴實些。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老裁縫關於“英國呢料還是法蘭絨”,“藏青色還是駝色”的問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謝應危一眼。
卻見謝應危不知何時已轉過身,麵朝著壁爐,隻留給他一個挺直僵硬的背影。
楚斯年唇角無聲地彎了彎,方纔那點窘迫忽然就散去大半。
他收回目光,專心應對起熱情的老裁縫來。
老裁縫問了關於衣服的料子、顏色、款式,甚至連鈕釦的樣式都討論了一遍,在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
末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眯眯地看向楚斯年,語氣依舊和藹可親:
“好了,楚少爺,最後一個問題了。您那個平時是喜歡偏左,還是偏右一點啊?”
楚斯年正低頭看著一塊深灰色的法蘭絨布樣,聞言一愣,淺色的眸子裡滿是茫然:
“……什麼偏左偏右?”
老裁縫“哎喲”一聲,像是覺得他這反應有趣,抬手,食指朝著楚斯年腰部以下的方向,虛虛地指了指,臉上依舊是那副專業的笑容:
“就是這個嘛,褲襠這裡。裁剪的時候得留出合適的餘量和弧度,偏左一點還是偏右一點,穿著舒服,看著也精神。這可是咱們老師傅的講究!”
話音落下,會客室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壁爐裡木炭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楚斯年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頸,連白皙的臉頰都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他平日裡心思要麼在戲上,要麼在任務上,就算是在後台換裝,也是匆匆忙忙,哪裡會去注意這種……
這種私密到極點的事情?!
一旁的謝應危同樣僵了一下。
走?
現在離開,豈不是顯得自己心虛刻意,更加尷尬?
留?
聽著老裁縫和楚斯年討論這種話題?
簡直是如坐鍼氈,進退兩難。
他隻能維持著麵向壁爐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突然對壁爐裡跳躍的火焰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老裁縫卻渾然不覺,或是早已習慣這詭異的氣氛。
見楚斯年紅著臉不說話,還以為他是年輕人害羞,便更加耐心地解釋道:
“這位少爺,彆不好意思嘛!咱們乾裁縫這行的,講究的就是一個精細合體,差之毫厘,穿著感覺就謬以千裡。
尤其是你們這樣身段好的,更得注意。
在場的都是男人,冇什麼不好意思說的,你就告訴老頭子我,平時是習慣左邊,還是右邊多一點?”
他語氣誠懇,眼神清澈,完全是出於職業的認真,反而讓楚斯年更加窘迫,簡直要無地自容。
“都……都可以……”
楚斯年聲音細如蚊蚋,頭埋得更低了,隻盼著這酷刑快點結束。
“哎呀,怎麼能都可以呢?”
老裁縫不讚同地搖搖頭。
“這衣服是貼身穿的,得順著您的習慣來才舒服。您仔細想想,平時……”
“左……左邊!”
楚斯年再也受不了了,生怕老裁縫再說出什麼更細緻的追問,幾乎是脫口而出,胡亂選了一個答案。
聲音又急又低,帶著明顯的羞惱。
說完,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左邊是吧?好好好,記下了,記下了。”
老裁縫這才滿意,樂嗬嗬地在小本子上最後添了一筆,然後將本子、皮尺、布樣冊子一一收進隨身的舊皮包裡。
“那行,尺寸都量好了,樣式也定了。少帥,楚少爺,您二位放心,老頭子我回去就趕工,保準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合身的衣裳來!”
他背上皮包,對著謝應危的背影和依舊紅著臉不敢抬頭的楚斯年拱了拱手:
“那……老頭子就先告辭了?”
謝應危這才如夢初醒般轉過身來,對著老裁縫微微頷首:
“有勞師傅。王副官會送您出去,酬勞也會一併結算。”
“不敢當,不敢當,應該的。”
老裁縫又樂嗬嗬地笑了幾聲,這才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會客室。
房門“哢噠”一聲重新關上,室內隻剩下謝應危和楚斯年兩人。
空氣再次凝固,卻瀰漫著一種與方纔截然不同的微妙氣氛。
楚斯年依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臉上的熱度久久不退。
他感覺自己的臉快要燒起來了。
謝應危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目光掠過楚斯年泛紅的脖頸和緊緊揪著衣襬的手,又迅速移開。
“那個……老師傅就是……比較認真。”
他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楚斯年冇接話,隻點了點頭。
謝應危看著他這副鴕鳥般的模樣,心中那點尷尬莫名散去一些,反而升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到沙發邊,拿起楚斯年之前脫下的那堆厚衣服遞了過去。
“先把衣服穿上吧,彆著涼了。”
楚斯年這纔像是找到了台階,飛快地接過衣服,背過身去,手忙腳亂地開始往身上套。
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謝應危也轉過身,重新麵向壁爐,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方纔令人麵紅耳赤的一幕似乎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