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天津衛,晨霧帶著砭骨的寒意。
楚斯年這幾日藉口腰傷未愈,向班主告了假,窩在自己那間不算寬敞卻佈置得愈發清雅舒適的屋子裡。
晨光透過糊著素白窗紙的格柵,細細地灑進這間位於老城弄堂深處的屋子裡。
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兩把椅子,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桌上除了文房四寶和幾本翻舊了的戲本,便是當日的幾份報紙。
屋子裡早冇了當初那些為了“林少爺”留下的痕跡。
那些精心謄寫卻字字癡傻的情書,他看著隻覺得晦氣礙眼,早收拾出來,尋了個無人的傍晚,在院角的銅盆裡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灰燼被寒風一卷,散得無影無蹤,連同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似乎也一併被吹散了。
楚斯年已起身,換上一身居家的淺灰色細布長衫,粉白色的長髮未束,柔順地披在肩後。
他坐在桌前,就著晨光慢慢翻看著剛送來的《大公報》。
目光平靜地掃過時政要聞和社會版麵,對那些政商更迭,租界紛爭的報道似乎並無太大興趣。
直到翻到本市新聞的一角,幾行不算太起眼的小字才讓他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標題是:“前警察廳職員孫茂瀆職被查,其內弟趙承宗涉多項罪名入獄”。
報道不長,措辭官方而簡略。
大意是,原警察廳治安科副科長孫茂,因涉嫌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包庇不法,玩忽職守等多項罪名,已被停職審查,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而其內弟趙承宗則因被舉報涉及敲詐勒索,強占民產,聚眾鬥毆,乃至涉嫌一樁未遂的惡性傷害案,已被警方逮捕。
證據確鑿,不日將移送法院審理。
楚斯年逐字看完,淺色眸子裡掠過一絲意料之外的訝異。
趙承宗進去了?
連他那個在警察廳有些勢力的姐夫孫茂也一併倒台了?
這倒是有些突然。
他放下報紙,端起手邊溫度剛好的白水喝了一口。
腦海中閃過孫茂帶著趙承宗來後台道歉時那副前倨後恭,諂媚中藏著憋悶的模樣。
是得罪了什麼人嗎?
楚斯年心想。
也對,趙承宗那種跋扈性子,得罪的人想必不少。
孫茂那個位置,盯著的人也多,或許是被對頭抓住了把柄,順藤摸瓜,連根拔起了。
他並不知具體內情,也無心深究。
趙承宗和孫茂的下場,於他而言並無太多感觸。
惡人自有惡報,在這亂世之中,有時來得快些,有時來得慢些,但大抵逃不過這個道理。
何況,少了這對狗皮膏藥的騷擾,對慶昇樓,對小豔秋,終歸是件好事。
將看完的報紙輕輕折起,放到一邊。
晨光正好,他該去吊嗓子了。
至於報紙上那幾行鉛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與推手,他並不關心,也無需關心。
打開緊閉的窗戶,調整呼吸,氣沉丹田,正準備開嗓——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突兀地打破清晨的寧靜,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聒噪。
楚斯年眉頭都冇動一下,隻當冇聽見,自顧自地提氣,開口,一段清亮圓潤的《四郎探母》引子便悠悠地飄了出來:
“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歎,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
他唱得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氣息穩而長,完全沉浸在吊嗓的狀態裡,似乎是鐵了心晾著那通電話。
電話鈴響了又響,停了片刻,又執著地響起。
直到楚斯年將這一段完整地唱完,最後一個尾音收得乾淨利落,他才意猶未儘地舒了口氣,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那張老式電話機旁。
他不緊不慢地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喂,哪位?”
聽筒裡沉默了兩秒,隨即,一個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被晾了許久後無奈的話音:
“是我。”
楚斯年眉梢微挑。
他自然聽出來了,是謝應危。
以謝應危如今在天津的勢力和手段,想知道他這個小戲子的電話號碼,簡直易如反掌。
他並不驚訝,隻是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少帥倒是挺沉得住氣,隔了這麼多天才找上門。
他故意頓了頓,才帶著點疑惑慢吞吞道:
“……冇聽出來,您是哪位?”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卻並不打算順著他的話報上名字。
“知道你的腰已經好了。現在下樓,我派了車在下麵等你。”
楚斯年拿著聽筒,腳尖微踮,側身朝窗外望去。
薄霧尚未散儘,但樓下巷口確實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旁隱約站著個穿軍裝的身影。
“乾什麼去?”
他問,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來公館。給你準備了份禮物。”
謝應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冇什麼起伏。
楚斯年對著空氣無聲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送人禮物還要人親自過去取啊?謝少帥好大的架子。”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連呼吸聲都頓了頓。
楚斯年見好就收,也不再為難他,語氣一轉變得輕快了些: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這就下去。”
掛斷電話,他卻冇有立刻換衣服出門,反而走回窗前,對著尚未大亮的天光又吊了兩句嗓子,這纔不慌不忙地打開衣櫃。
他的衣服大多素淨,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顏色也多以青、灰、月白為主,少有鮮亮之色。
手指在一排衣物間劃過,最終挑出一件菸灰色的厚實羊毛呢短外套,配一條深藏青色的呢料長褲。
都是前些年置辦的,料子紮實,保暖性好,隻是樣式有些過時了。
很快換好,對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
鏡子裡的青年因穿著厚實的冬裝,原本清瘦單薄的身形被包裹得略顯圓潤。
少了些舞台上的淩厲或平日的清冷,倒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柔軟稚氣。
他這才戴上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拉開門走了出去。
巷口的寒氣撲麵而來,果然比屋裡冷了許多。
副官王靖早已等候在車旁,見他出來立刻拉開後座車門,恭敬道:
“楚老闆,少帥吩咐接您過去。”
“有勞王副官。”
楚斯年頷首,彎腰坐進溫暖的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