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平穩地駛入英租界。
街道兩旁是整齊的梧桐和風格各異的歐式建築,路燈明亮,行人衣著體麵,與南市的喧囂雜亂截然不同。
“維多利亞花園餐廳”的招牌用花體英文和中文書寫,鑲嵌在拱形門廊上方。
門口穿著筆挺製服,戴著白手套的門童見他們下車,剛要上前詢問是否有預約,謝應危已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
門童接過名片,目光在謝應危臉上和名片之間迅速掃過,臉色頓時一肅,恭敬地彎下腰:
“原來是謝先生!失敬!老闆吩咐過,給您留了最好的位置,請隨我來。”
他轉身,領著兩人穿過略顯擁擠的等候區。
餐廳內部果然人滿為患,每張桌子都坐著妝容精緻的女士和西裝革履的男士。
門童將他們引至二樓一處相對僻靜,卻視野極佳的靠窗卡座。
從這裡能俯瞰樓下大半餐廳,也能望見窗外租界街景,位置果然上佳。
“謝先生,這位先生,請坐。需要點些什麼?”
侍應生立刻上前遞上燙金封麵的皮質菜單,態度殷勤。
謝應危示意楚斯年:
“楚老闆看看,想吃什麼隨意點。”
楚斯年也不客氣,接過菜單打開,目光迅速掠過那些用中英文書寫的菜名和價格。
他看得極快,手指在菜單上輕輕點過,口中已清晰報出一串菜名:
“開胃菜要煙燻三文魚配蒔蘿醬和鵝肝醬配無花果。湯要奶油蘑菇湯和法式洋蔥湯各一份。
主菜……嗯,香煎小羊排配薄荷醬,紅酒燴牛肉,烤春雞配黑鬆露汁,再來一份焗龍蝦。甜品……”
他略一沉吟:
“巧克力熔岩蛋糕,焦糖布丁,還有……你們這裡的招牌舒芙蕾,要兩個。”
他語速平穩,卻幾乎將菜單上的硬菜和熱門甜品點了個遍,分量明顯遠超兩人所需。
謝應危坐在對麵,聽著這一長串報菜名,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倒不是心疼錢,隻是這食量與楚斯年清瘦修長的身形實在不太相稱。
不過想到對方是戲班台柱,或許平日練功消耗大,又或者今晚確實餓了,他便也未多言,隻當是對方難得放鬆。
楚斯年合上菜單遞給侍應生,臉上帶著一種終於可以大快朵頤的愉悅:
“先這些。”
侍應生飛快地記錄著,心中暗自咋舌這位客人的豪橫,麵上卻依舊恭敬:
“好的,先生。”
就在侍應生準備離開時,楚斯年卻忽然抬頭,看向對麵的謝應危,淺色的眸子裡露出一絲疑惑:
“少帥,你不點些自己喜歡的嗎?”
謝應危:“……?”
他難得地怔了一瞬,一時冇反應過來。
合著剛纔楚斯年點了那麼一大堆,全是給他自己點的,壓根冇考慮他這個請客的人吃什麼?
看著楚斯年那雙清澈無辜,彷彿真的在疑惑“你為什麼不吃”的眼睛,謝應危竟有些語塞。
他方纔隻當楚斯年是餓極了,多點些兩人分食,冇想到……
一股荒謬又好笑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竟也有被人忽略得如此徹底的一天,而且對方還一臉理所當然。
“……嗯。”
他清了清嗓子,壓下那點莫名的無奈,從侍應生手中重新拿過菜單。
目光掃過那些自己偏好的選項,很快點道:
“再加一份牛排,七分熟,配黑胡椒汁。沙拉要凱撒沙拉。就這樣。”
“好的,謝先生。”
侍應生再次記下,這才躬身退下,快步走向後廚。
卡座內安靜下來,隻有樓下隱約的樂聲和談話聲傳來。
柔和的燈光灑在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上,銀質餐具閃閃發光。
謝應危看著對麵已經拿起水杯小口喝水的楚斯年,終於忍不住問道:
“楚老闆……胃口似乎不錯?”
問得頗為委婉。
楚斯年放下水杯,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坦然道:
“讓少帥見笑了。唱戲這行,為了身段,平日裡吃得極為清淡簡單,量也控製得緊。
甜食、油膩、辛辣,還有菸酒,更是幾乎不沾,怕壞了嗓子,也怕身形走樣。
今日難得少帥請客,又來到這般地方,便放縱一回。”
“原來如此。”
謝應危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隻道:
“那今日便不必顧忌,隨意享用。”
“多謝少帥。”
楚斯年微微一笑。
侍應生將一道道菜肴依次送上,很快,潔白的餐桌便被琳琅滿目的餐盤占據。
煙燻三文魚泛著誘人的油光,鵝肝醬細膩豐腴,濃湯香氣撲鼻,主菜更是分量紮實,色澤誘人。
加上後來追加的牛排和沙拉,還有那幾份精緻甜點,這陣仗對於兩位客人來說堪稱驚人,引得附近幾桌的客人都不時投來訝異的目光。
楚斯年卻彷彿對這壯觀的場麵司空見慣,或者說,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食物的香氣勾走。
侍應生剛為他鋪好餐巾,擺正刀叉,他便已拿起刀叉,目光在滿桌食物上逡巡,似乎在決定先從哪一道下手。
謝應危看著對麵這位清瘦的名伶,麵對一桌子硬菜時眼中毫不掩飾的亮光,心中那點荒謬感再次升起。
這反差實在有些大。
楚斯年開動了。
吃法並不粗俗。
左手持叉,右手握刀,動作標準,切割食物時手腕穩定,將食物送入口中的姿態甚至稱得上優雅。
餐巾始終妥帖地按在胸前,防止汁水滴落。
咀嚼時,他會微微垂下眼簾,細嚼慢嚥。
至少在謝應危看來,他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
但問題在於速度。
他的速度很快。
不是那種失儀的狼吞虎嚥,偏又能在維持禮儀姿態的同時風捲殘雲般攝入。
奶油蘑菇湯被他用湯匙迅速而不失禮節地喝完,煙燻三文魚片轉眼消失,香煎小羊排的骨頭被剔得乾乾淨淨,紅酒燴牛肉的濃汁被他用麪包仔細蘸取,一點不浪費。
謝應危原本拿起刀叉準備開動,見狀卻不知不覺停下了動作,隻是有些錯愕地看著對麵。
他見過各種吃相。
軍中的粗獷,宴席上的客套,淑女的矜持,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優雅與迅猛結合得如此渾然天成,且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