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食的慰藉中,暫時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他將半份烤春雞解決,端起水杯潤喉的間隙,才抬眼發現謝應危麵前的食物原封未動。
他拿著水杯眨了眨眼,淺色的眸子裡流露出真實的疑惑:
“少帥您不吃嗎?是不合口味?”
謝應危這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看彆人吃飯看呆了。
他掩飾性地輕咳一聲,拿起刀叉切割盤中的牛排:
“冇有,很合口味。”
吃著吃著,謝應危的注意力又不自覺飄向對麵。
他看著楚斯年熟練地使用著各種西餐器具。
無論是處理帶骨肉類,還是享用需要技巧的焗龍蝦都顯得遊刃有餘,餐桌禮儀更是無可挑剔。
甚至比許多自稱留過洋的紳士淑女還要規範自然。
這絕不像是一個第一次踏足西餐廳,或者僅僅偶爾嚐鮮的梨園戲子能有的熟練度。
他心中再次升起疑問:
楚斯年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習得了這些?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
今天他已經因為唐突捱了一巴掌,惹了一身騷,實在不想再因為探究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破壞此刻難得平和的氣氛。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食物上,卻在不經意間又瞥了過去。
楚斯年用小銀勺挖起一大勺滑嫩的布丁,上麵覆蓋著脆甜的焦糖殼。
他小心地送入口中,隨即滿足地眯起眼睛,腮幫子因為含著食物而微微鼓起一邊,隨著咀嚼一動一動。
燈光柔和,他臉上因美食而浮現出純粹的愉悅,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淺色眸子此刻清亮亮的,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甜點。
鼓起的臉頰讓他平日清冷的線條變得圓潤了些許,竟有種意外的稚氣與可愛。
像隻偷藏了鬆果,心滿意足鼓著腮幫子的小鬆鼠。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謝應危的腦海,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一絲極淡的笑意悄無聲息地爬上嘴角,融化慣常冷峻的眉眼。
他迅速低下頭,掩飾性地切著盤中的牛排,耳根卻有些發熱。
真是荒謬。
他居然會覺得一個扇過自己耳光,心思莫測的男人可愛?
這念頭若是讓軍中的同僚或乾爹手下那些粗豪的將領們知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他自認不是什麼風雅文人,行事作風更偏向務實甚至冷硬,怎會忽然對個戲子生出這般不著調的評價?
或許是因為最近出入慶昇樓的次數確實多了些?
謝應危心想。
那地方本就帶著濃厚的梨園文墨氣息,唱詞雅緻,身段講究,一顰一笑皆是文章。
即便是他這樣對戲曲不甚瞭解的門外漢,浸染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難免也沾了點看戲人的眼光,看待台上台下的人物時,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欣賞藝術品般的濾鏡?
再加上楚斯年此人,本就生得一副得天獨厚的好皮囊,粉發淺眸,精緻得不似凡人。
台上是顛倒眾生的名伶,台下是見識不俗,應對得體的楚老闆。
謝應危將這片刻的失態歸咎於環境與對象的特殊性。
就像看一幅好畫,聽一曲妙音,總會讓人心緒浮動,生出些平常不會有的感觸。
這無關風月,更非什麼旖旎心思,隻是人之常情。
如此一想,心中那點彆扭便散去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牛排和沙拉上。
罷了,沾了點文人氣就沾了吧。
橫豎這裡也冇旁人看見。
謝應危破罐子破摔地想,乾脆放任自己這片刻的反常。
同一時間,餐廳另一側靠近鋼琴演奏台的雅座。
幾個年輕人正圍坐一桌低聲談笑。
他們衣著光鮮,男士或西裝革履,或長衫禮帽。
女士則多穿著剪裁合體的改良旗袍或洋裝,妝容精緻。
桌上有香檳,有精緻的點心,氣氛輕鬆愉悅。
其中一位坐在主位的年輕女子尤為引人注目。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蕾絲邊洋裝,梳著時髦的捲髮,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麵容秀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被嬌養出來的傲氣。
正是林家的小姐,林薇語。
她正用流利的英語與身旁一位金髮碧眼的年輕男子討論著最近上映的一部好萊塢電影,言辭伶俐,引得那洋人頻頻點頭。
同桌的其他幾位,有她在教會女校的同學,也有通過兄長或父親結識的家世相當的青年才俊。
忽然,坐在林薇語右手邊,一個戴著玳瑁眼鏡,顯得有些書卷氣的女生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壓低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驚訝:
“薇薇,你看那邊。靠窗那桌是不是有點眼熟?我瞧著怎麼有點像以前老是纏著你大哥的那個……楚、楚什麼來著?”
林薇語聞言,漫不經心地順著好友示意的方向望去。
視線穿過幾桌賓客,精準地落在楚斯年的側臉上。
隻一瞬,林薇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秀氣的眉毛擰起,清澈的杏眼裡迅速積聚起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轉化為深切的厭惡與鄙夷。
“楚斯年!”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卻帶著十足的怒意。
就是這個戲子!
當初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死纏著她大哥林哲彥,鬨得滿城風雨,人儘皆知!
大哥原本好好的前程,因為這事兒被父親嚴厲斥責,差點耽誤了出國深造的安排。
他們林家世代書香,清清白白的名聲,也因為這件荒唐事,成了天津衛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柄!
害得她在學校裡,都要被一些不懷好意的同學明裡暗裡地嘲諷,說她有個喜歡男人的哥哥!
父母更是為此愁白了頭髮,覺得教子無方,在親友間抬不起頭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不知廉恥,自甘下賤的戲子陰魂不散纏著他們家!
林薇語越想越氣,胸口起伏。
她自然也看到了楚斯年對麵坐著的男人。
從她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挺拔背影,頭髮梳得整齊,肩膀寬闊,氣質沉穩,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哼!
林薇語心中冷笑。
大哥出國了,他就又攀上彆的高枝了?
一個下九流的戲子,憑什麼能出入這種高檔西餐廳?
還不是靠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又一個冤大頭!
她幾乎可以想象,楚斯年是如何用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和台上那些勾人的伎倆,去討好引誘這個背對著她的男人,騙吃騙喝,甚至騙財騙……
林薇語不願再想下去,隻覺得一陣噁心。
她身旁的好友也認出楚斯年,低聲道:
“還真是他……他怎麼在這兒?對麵那個是誰啊?看著氣派不小。”
“誰知道是哪個被他矇蔽的倒黴蛋!”
林薇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俏臉含霜。
“肯定是又用了什麼狐媚子手段!這種地方也是他能來的?真是晦氣!”
她心中憤憤不平,一股揭穿他真麵目,拯救無辜者的正義感油然而生,又或者說是對楚斯年積蓄已久的怨氣。
雖然不知道對麵是誰!但絕對不能讓這個戲子得逞!
但她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林家小姐,自矜身份,絕不可能像市井潑婦一樣衝過去當眾叫罵。
緊緊攥著手中的絲綢手帕,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立刻衝過去的衝動。
傲嬌的性子讓她不肯輕易在人前失態,尤其是還有外國友人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