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楚斯年決絕轉身,就要消失在門外,謝應危心中那點因被打被罵而本能升起的薄怒,瞬間被一股混雜著懊悔與急切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對!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這誤會太大了!
“楚老闆!等等!”
謝應危也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疼和方纔的狼狽,一個箭步衝上前。
在楚斯年即將踏出門口時,伸手攔在他麵前。
這次,他極其小心地避開任何可能的身體接觸,隻是用身體擋住去路。
楚斯年腳步頓住,抬眸冷冷地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戒備與疏離。
“讓開。”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謝應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複雜情緒,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嚴肅。
微微後退半步,拉開一個更安全的距離,對著楚斯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老闆。方纔之事是謝某唐突冒犯,舉止失當,絕非有意輕薄。謝某在此向你鄭重賠罪。”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楚斯年冰冷的視線,繼續道:
“今晚接連詢問確是謝某思慮不周,多有打擾惹你不快,亦是謝某之過。
謝某絕無任何輕視脅迫之意,更不曾聽信流言便對楚老闆存有偏見。
方纔……方纔純粹是意外,謝某一時情急,想拉住楚老闆,絕無半分齷齪念頭。
若因此讓你感到羞辱與不安,謝某百死莫贖。”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彷彿要將每個字都釘入對方心裡。
臉上清晰的巴掌印尚未消退,配上他此刻嚴肅到近乎笨拙的道歉姿態,竟有種奇異的反差。
楚斯年臉上的冰霜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些,但眼神依舊警惕。
他靜靜看著謝應危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懊惱與誠懇。
半晌,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絲,他彆開視線,聲音依舊冷淡,但已不如剛纔那般尖銳:
“……既是意外,少帥解釋清楚便是。方纔斯年情急之下動手也有不妥。少帥海涵。”
這便是原諒了,或者說,至少是接受了道歉,願意將方纔難堪的意外暫時揭過。
謝應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緩。
他暗自鬆了口氣,連忙道:
“楚老闆言重,是謝某有錯在先。”
氣氛依舊有些尷尬,但已不像剛纔那樣劍拔弩張。
謝應危看著楚斯年側臉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他試圖緩和氣氛,轉移話題:
“至於那些禮物,既是送出的,斷無收回之理。還請楚老闆務必收下,算是謝某一點賠罪的心意。”
楚斯年聞言,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似乎在掂量他話中的誠意。
片刻,他才淡淡道:“少帥厚賜,斯年本不該推拒。隻是……”
“冇有隻是,送出去的東西就是你的。”
謝應危打斷他,語氣堅決。
他頓了頓,看著楚斯年,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
“此次是謝某做錯了。楚老闆若是還有什麼要求,但凡謝某能做到,定當儘力。”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微怔了一下。
這承諾似乎給得有些輕率了。
但看著楚斯年那雙清澈卻彷彿藏著萬千心事的眼睛,他竟不覺得後悔。
楚斯年似乎也冇料到他會這麼說,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當真?”
楚斯年微微挑眉,語氣裡聽不出什麼特彆情緒。
“嗯。”
謝應危點頭,既然說了,便不反悔。
楚斯年靜默片刻,似乎在認真思索。
“說起來……從下午排演到現在,還未曾用過晚飯。方纔一番情緒激動,更是覺得腹中空空。”
他抬眼看向謝應危,淺色的眸子裡映著燈光,竟有幾分無辜:
“少帥若真想賠罪的話,不如請斯年吃頓飯?”
謝應危有些意外。
他設想過許多種可能,要錢,要庇護,要人情,甚至要更實際的東西……
卻唯獨冇料到,隻是這樣簡單到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要求。
餓了,想吃飯。
看著楚斯年那副彷彿真的隻是餓了,彆無他求的模樣,謝應危心中那點因方纔風波而起的凝重與緊繃消散了大半。
“就這個?”
他確認道。
“就這個。”
楚斯年點頭,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怎麼,少帥覺得這要求太難,做不到?”
“自然做得到。”
謝應危立刻道,心中那點莫名的輕鬆感更甚。
“楚老闆想吃什麼?我讓副官去安排。”
“既然如此,斯年倒真想起一個地方。”
“嗯?”
謝應危微微側頭示意他說下去。
“聽說英租界那邊,新開了一家‘維多利亞花園餐廳’,是正宗的英法菜式,廚師是從上海禮查飯店高薪挖來的,用料考究,環境也極雅緻。”
他話鋒一轉。
“隻是……聽聞那裡生意火爆得很,位置需得提前好幾日預訂,而且價格不菲。”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謝應危,淺色的眸子裡映著廊燈的光,像是試探,又像隻是隨口一提:
“不知少帥是否方便?”
謝應危轉回目光,隻語氣平淡應道:
“無妨。那家店的老闆與我有些交情。此刻過去,想來總不至於讓我們白跑一趟。”
他冇有說大話。
以他如今在天津的地位和霍萬山的背景,莫說是一家新開餐廳的老闆,便是租界裡不少有頭有臉的洋人也要給他幾分薄麵。
預留一個位置不過是小事一樁。
“既然少帥有門路,那便好。”
楚斯年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提議,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謝應危的臉頰,那裡紅腫的指印在燈光下依然清晰可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歉意,聲音也放軟了些:
“方纔是斯年誤會了少帥,一時衝動,下手冇了輕重。
少帥臉上這傷需得儘快冷敷一下纔好,不然明日怕是要腫得更厲害,傳出去對少帥聲名有礙。”
謝應危聞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左臉,指尖傳來的腫痛感讓他有些不自在地彆開視線。
堂堂謝少帥,戰場上刀槍箭雨都挺過來了,如今卻因為……
咳,因為那種烏龍事,捱了一個這麼冤枉的耳光,還被打得這麼明顯。
這要是傳出去,簡直能淪為津門笑談。
可看著楚斯年此刻眼中那點真誠的歉意,再想到剛纔自己確實容易引起誤會的舉動,那點因被打而生出的不悅又實在發作不起來。
說到底是他理虧在先,唐突了人家。
“……嗯。”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算是同意。
總不能真的頂著這巴掌印出去招搖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