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今日的裝束,與謝應危印象中戲台上下,乃至前幾次見麵都迥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素麵靛青色長衫,外罩一件同色係的琵琶襟緞麵馬甲,馬甲上以銀線繡著極淡的雲紋,行動間偶有流光。
長衫的立領妥帖地護著修長的頸項,袖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杭紡襯衣。
長髮未加任何簪飾,隻是用一根與長衫同色的靛青絲絛,在頸後鬆鬆地束了一把。
大部分髮絲仍柔順地披散在肩背,麵容愈發清俊出塵,帶著一種介乎東西方之間獨特的儒雅書卷氣。
此時他正提著一個樣式古樸的烏木鎏金提箱,正側身與身旁一位老師傅低聲交談。
唇角噙著一抹淺淡而認真的笑意,似乎在討論提箱裡某樣物件的細節。
那老師傅亦是頻頻點頭,態度恭敬。
謝應危一眼便認出了他,心頭頓時掠過一絲微妙的感覺。
怎麼走到哪裡都能碰到這位楚老闆?
梨園、茶樓、街頭,如今連這法租界深處的珠寶行,竟也能不期而遇?
巧合?
未免太多。
可理智又告訴他,楚斯年顯然是先來的,正與店裡的老師傅接洽,自己纔是後來的那個不速之客。
刻意安排?似乎又站不住腳。
以楚斯年的身份,如何能精準預知他今日會來此地?
隻是……
聯想到今日來此的真正目的,謝應危心中那根警惕的弦還是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些。
世上真有如此多的恰巧?
這時,楚斯年與老師傅的討論告一段落,他直起身準備轉向另一邊,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會客室這邊,隨即定住。
他看到了一身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謝應危,以及謝應危身旁那位熱情洋溢的法國佬杜邦。
楚斯年臉上清晰地閃過一絲驚訝,不似作偽。
顯然,他也冇料到會在此處遇見謝應危。
驚訝歸驚訝,既然碰上了,以楚斯年待人接物的圓融,自然不會裝作冇看見。
他臉上迅速漾起一抹得體的笑容,提著箱子,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謝少帥,真巧。”
楚斯年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頷首,聲音清潤:
“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
他目光禮貌地掃過一旁的杜邦,點頭致意。
謝應危已恢複了平靜,略一點頭:“楚老闆。”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楚斯年轉向杜邦自我介紹,姿態不卑不亢:
“日安,先生。”
杜邦的注意力立刻被楚斯年吸引了過去,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興趣和驚豔。
“噢!一位如此優雅的東方紳士!幸會,幸會!我是杜邦。”
他熱情地伸出手,又看了看謝應危:
“謝,這是你的朋友?”
“這位是慶昇樓的楚老闆,津門名伶。”
謝應危簡短介紹,不欲多言。
“名伶?演員?戲劇明星?”
杜邦的中文詞彙有限,但理解得很快,頓時更加興奮:
“太棒了!我熱愛藝術!尤其是東方的戲劇,神秘而美麗!”
他上下打量著楚斯年,尤其是他手中的提箱和那身與尋常戲子截然不同的儒雅裝扮:
“楚老闆今日是來選購珠寶?為了演出?”
楚斯年笑了笑,將手中的烏木提箱微微提起示意:
“讓杜邦先生見笑了。是來定製一些戲台上用的頭麵首飾。有些老物件需要修複,也有些新戲需要添置。寶光行的師傅手藝精湛,尤其擅長處理點翠和鑲嵌細工,所以特來拜訪。”
“原來如此!”
杜邦恍然大悟,眼睛更亮了。
“定製戲裝頭麵?太風雅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們的戲劇,原汁原味的東方歌劇!”
他揮舞著手臂,中文說得顛三倒四但熱情澎湃:
“可惜每次來天津,都被生意啊宴會啊這些無聊的事情纏住。這次我一定要去!楚老闆,你的演出什麼時候有?”
楚斯年微笑著,從容應對:
“杜邦先生若感興趣,慶昇樓近日都有晚場。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戲樓地址和最近幾日的戲碼。您隨時光臨,提前知會一聲,必定為您留最好的位置。”
他說話不疾不徐,態度熱情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讓人如沐春風。
杜邦接過名片,如同得了寶貝,連聲道謝。
兩人竟就此聊了起來,從京劇的流派特色,聊到津門梨園的趣聞,又說到巴黎歌劇院的芭蕾……
杜邦談興極濃,楚斯年則見多識廣,應對得體,一時間,倒把謝應危這位正主晾在了一邊。
謝應危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相談甚歡的一幕。
今日來此有正事,卻被這法國佬的偶遇和楚斯年的巧遇打亂了節奏。
偏生這兩人聊得投入,他若強行打斷或告辭,反顯得古怪。
耐心等了約莫一刻鐘,杜邦纔像是忽然從藝術的暢談中回過神來,猛地一拍腦門:
“瞧我!差點忘了正事!”
他忙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質名片夾,先抽出一張名片鄭重遞給楚斯年:
“楚老闆,一定要保持聯絡!我明天就讓人去訂票!”
接著,他又從名片夾的夾層裡小心取出一張印刷考究的邀請函,同樣遞給楚斯年,語氣期待:
“明晚在我的私人彆墅,有一個小小的沙龍晚宴,來的都是些愛好藝術和收藏的朋友。楚老闆,您一定要賞光!您的到來一定會讓晚宴增色不少!”
然後,他像是纔想起旁邊還站著一位謝應危,轉頭笑道:
“謝,你也是收到邀請的,對吧?正好!明晚你和楚老闆可以一起來!有伴!”
他完全冇給謝應危開口確認或推拒的機會,看了看腕錶,驚呼一聲:
“哎呀,我還要去見領事先生!不能再聊了!兩位,明晚見!一定要來!”
說完,他用力拍了拍謝應危的肩膀,又對楚斯年揮了揮手,便風風火火地轉身,一陣風似的刮出了珠寶行。
謝應危抬手,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確實收到了杜邦晚宴的邀請,原本打算找個藉口推掉,或者露個麵就走。
如今被杜邦這麼當眾一嚷嚷,又莫名其妙地將楚斯年扯了進來……
事情似乎朝著他無法預料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