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放下手,轉向楚斯年,語氣平淡:
“方纔耽誤楚老闆時間了。”
楚斯年已將杜邦的名片和邀請函收好。
聞言抬眸,淺色的眼裡含著清淡的笑意,彷彿剛纔的熱絡隻是應酬的一部分:
“少帥言重了。杜邦先生熱情健談,是位有趣的紳士。”
他頓了頓,看向謝應危:
“倒是少帥,似乎有些困擾?”
謝應危不置可否,略過這個話題。
既然事已至此,與其讓楚斯年獨自赴宴可能引出更多變數,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看了一眼牆上典雅的掛鐘,道:
“明晚的宴會,杜邦先生既已開口,楚老闆若無不便不妨一同前往。我下午六點,派車去慶昇樓接你。”
他的安排乾脆利落,卻又將“接”這個舉動說得如同例行公事。
楚斯年眸光微閃,臉上笑意不變,從善如流:
“那便勞煩少帥,斯年恭候。”
“嗯。”
謝應危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再無話可說。
“楚老闆請自便,謝某還有事與掌櫃商議。”
“少帥請忙。”
楚斯年微微頷首,提著那個烏木鎏金提箱,轉身走出大門。
背影挺直,步伐從容。
謝應危看著他走開,才重新轉向一直在旁靜候,麵露忐忑的珠寶行掌櫃,語氣恢複如常:
“掌櫃,我們繼續。”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華燈初上。
一輛低調的黑色雪佛蘭轎車靜靜停在慶昇樓斜對麵的街角陰影裡。
車窗貼著深色的遮光膜,從外麵看不清內裡。
謝應危坐在後座,閉目養神,並未下車等候。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外麵隨意搭了件同色係的長呢大衣,姿態放鬆,卻無端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副官坐在駕駛位,目不斜視。
約定的六點將至。
戲樓側門掀開一角,楚斯年走了出來。
他並未穿西裝,而是選擇了一身更符合他氣質,也更能模糊梨園與社交場合界限的裝扮。
一件質地上乘的菸灰色羊絨長大衣,款式簡約修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麵淺米色的高領毛衣。
下身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褲和一雙擦得鋥亮的繫帶皮鞋。
長髮依舊在腦後鬆鬆綰著,幾縷碎髮垂落,顯得隨意而優雅。
大衣的剪裁襯得他肩線平直,腰身勁窄,行走間衣襬微動,既有東方韻致的溫潤,又不失現代紳士的利落。
他手裡拿著一個與大衣同色係的軟皮手包,步履從容地穿過街道,向著轎車走來。
幾乎是同時,謝應危睜開眼,推開車門下了車。
秋夜的涼風拂麵,他繞到車子另一側,為楚斯年拉開後座的車門,動作乾脆,神情平淡。
“楚老闆,請。”
楚斯年腳步微頓,目光在謝應危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停留一瞬,唇角隨即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
“有勞少帥。”
他微微頷首,彎腰坐進車內。
謝應危關好他這邊的車門,自己則從車尾繞到另一側,拉開後座另一邊的車門坐了進去,與楚斯年之間隔著一個成年人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去杜邦先生的彆墅。”
他對副官吩咐道。
引擎低鳴,車子平穩地滑入傍晚的車流。
車廂內空間寬敞,卻因兩人的沉默而顯得有些逼仄。
謝應危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霓虹燈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靜默持續了片刻,他率先開口,打破略顯凝滯的空氣,語氣是社交場合不鹹不淡的寒暄:
“楚老闆今日演出可還順利?”
楚斯年同樣看著自己這一側的車窗外,聞言轉過頭,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客套笑容:
“托少帥的福,一切如常。下午隻是排演,並未開戲,所以才能準時赴約。”
“嗯。”
謝應危應了一聲,似乎找不到更多可聊的話題,又或許本就不欲多談。
楚斯年也並未刻意尋找話題,隻微笑著點了點頭,便又將視線投向窗外。
於是,短暫的交談過後,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
兩人各自占據後座一端,中間是寬大的空位和無形劃出的界限,目光都投向不同的窗外,看著流光溢彩卻又與己無關的夜色。
隻有發動機平穩的嗡鳴和偶爾駛過不平路麵的輕微顛簸,提醒著這並非靜止的畫麵。
副官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兩位之間涇渭分明的氣氛,明智地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專心駕駛。
車子穿過法租界繁華的街道,向著富人雲集的彆墅區駛去。
車窗外,夜色漸濃,燈火愈發璀璨迷離。
車子駛過一片繁華的商業區,一家新式電影院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門口巨大的海報板上,畫著金髮碧眼的西洋男女深情相擁。
片名是花哨的燙金字體,寫著“亂世佳人夢”之類的譯名。
顯然是部時下流行的西洋愛情片。
楚斯年的目光被海報吸引,停留了片刻。
影院門口散場的人流湧出,多是些穿著摩登的年輕男女,臉上帶著觀影後的興奮或甜蜜。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隨即轉過頭,看向身側依舊望著另一側窗外的謝應危,開口問道:
“少帥平日裡軍務繁忙,日理萬機,不知可會偶爾看看這些西洋影戲,或是讀些話本小說,調劑一二?”
謝應危聞言,目光從窗外不斷後退的街燈光影上收回,淡淡瞥了楚斯年一眼。
“謝某俗務纏身,無暇消遣。”
回答了,便也完了。
他並未反問楚斯年是否喜歡,也冇有延伸話題的意思。
兩人之間,又恢複了那種禮貌而疏離的靜默。
開車的副官透過後視鏡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裡暗自歎氣。
這兩位爺,一位是手握實權的少帥,一位是名動津門的當紅名伶。
明明坐在一輛車裡,要去赴同一個宴,氣氛卻比這秋夜的晚風還要涼上幾分。
他恨不得能替他倆找點話題聊聊,哪怕聊聊天氣也好。
可他更清楚自家少帥的性子,對戲子之流向來是敬而遠之,若非那法國佬橫插一杠,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和這位楚老闆同車而行。
真不知道這趟同行,到底算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