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戲終了。
楚斯年麵向謝應危深深下拜,長長的水袖鋪陳於地,宛如一片凋零的白羽。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淩亂的鬢角,隨後翩然在椅子上落座,動作自然。
他側過頭看向謝應危,臉上帶著演罷後的淡淡倦色,以及等待評價的矜持笑意,問:
“少帥,方纔這一段可還入眼?”
謝應危淡聲道:
“楚老闆技藝超群,名不虛傳。尤其對氣息與力道的控製已臻化境。”
誇讚是真心實意的,儘管簡短。
目光落在楚斯年臉上,似乎想從精緻的妝容下看出些什麼。
想問那兩袖子到底何意,話到嘴邊,又覺得為這種小事追問,未免顯得自己小氣且多事,更像是在意了。
念頭一轉,他換了個更模糊卻也似乎更切近的說法:
“楚老闆今晚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楚斯年聞言,微微偏頭,淺色的眸子裡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彷彿真的不解:
“不同?少帥何出此言?”
他頓了頓,唇角笑意加深,帶著點自嘲:
“莫非是嫌斯年這即興的演法,辱冇了少帥的眼?”
“並非。”
謝應危否認,目光微凝,索性將那點莫名的違和感挑明:
“隻是覺得,楚老闆方纔心中似有不快?”
楚斯年臉上恰到好處的疑惑瞬間轉為驚訝,甚至帶著點被冤枉的無辜。
他微微睜大眼睛,語氣真誠得幾乎無懈可擊:
“少帥怎會這樣想?白日蒙少帥解圍,免去一場大禍,斯年感激尚且不及,心中唯有慶幸與敬佩,又怎會對少帥您有半分不快?”
他微微傾身,神色更加懇切:
“若是有何舉止不當,惹了少帥誤會,那定是斯年沉浸戲中,一時忘形,還請少帥千萬海涵。”
說著,又要起身行禮。
謝應危抬手虛按一下,止住他的動作。
楚斯年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謝應危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和誠懇的表情,一時竟被堵得啞口無言。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找不到任何證據反駁,也拉不下臉來糾纏這種細枝末節。
再坐下去,氣氛隻會更加古怪。
“楚老闆言重了。”
謝應危站起身,語氣恢複疏淡:
“今日戲已聽完,謝某尚有他事,便不多打擾。楚老闆早些歇息。”
說罷,不再看楚斯年的反應,轉身便走,步伐沉穩徑直出了雅間。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樓下隱約傳來跑堂恭敬的送客聲,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楚斯年依舊坐在原地,臉上那副誠懇中帶著些許無辜的表情緩緩褪去。
他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方纔拂過謝應危臉頰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咬過茶盞的唇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白瓷微涼的觸感。
片刻,一聲毫不掩飾愉悅與狡黠的輕笑,從他喉間溢了出來。
“嗬……”
笑聲在空曠的雅間裡迴盪,隨即消散在湧入的秋風中。
半月時光,倏忽而過。
謝應危回津的休養期,實則是馬不停蹄的亮相與周旋。
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拜會,從津門耆宿到租界洋人,從本地商會到軍方同僚,行程排得密不透風。
霍萬山更是有意帶著他四處走動,將他這位剛剛立下大功,正值盛年的義子,隆重地推至天津各界視線中央。
既為鞏固自身勢力,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謝應危配合得無可挑剔,沉穩持重,應對得體,將少帥該有的姿態做得十足。
聽戲賞玩這類閒事,自然無暇顧及。
至於慶昇樓那晚水袖拂麵,茶盞近唇的些許異樣,早已被紛至遝來的正事與偽裝壓到記憶角落,並未留下太多痕跡。
他隻是在等待,等待陳舟那邊能傳來有用的線報。
終於,在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一封冇有落款的信箋送到謝應危的公館書房。
他拆開掃了一眼,裡麵隻有寥寥數語和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是陳舟慣用的隱晦方式。
翌日下午,謝應危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
外罩一件黑色呢絨長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上一副金絲邊平光眼鏡,少了些軍人的硬朗,多了幾分商界新貴或留洋學者的斯文氣質。
他獨自一人,乘車前往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寶光珠寶行。
珠寶行門麵不大,卻裝潢得極為考究,厚重的橡木門,擦得鋥亮的黃銅把手,櫥窗裡陳列的鑽石與翡翠在射燈下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謝應危推門而入,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店內燈火通明,陳列櫃玻璃反射著冰冷璀璨的光。
他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櫃檯後的店員和通往二樓的雕花樓梯,盤算著如何與經理搭上話。
正當他凝神細看時,會客室的門簾被再次掀開。
一個略顯發福,穿著考究燕尾服,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鬍鬚的法國老頭走了進來,正是前些日子在一次領事館晚宴上見過麵的法國商人杜邦先生。
杜邦與霍萬山有些軍火上的舊交情,中文說得磕磕巴巴但熱情十足。
“噢!謝!謝少帥!”
杜邦一眼認出謝應危,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巧遇!你怎麼會在這裡?”
隨後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法語單詞打趣道:
“難道我們年輕有為的謝少帥,終於有了需要取悅的美麗女士?來這裡挑選定情信物?哈哈哈!”
謝應危心中警鈴微作。
他今日此行頗為隱秘,不想與任何熟人不期而遇。
但麵上卻不動聲色,摘下眼鏡,從容起身與杜邦握手,用流利的法語回答,語氣溫和自然:
“杜邦先生,幸會。您說笑了。我是奉乾爹之命,來為家裡的幾位母親挑選幾件合心意的首飾。前些日子回來匆忙,禮物備得簡薄,如今稍得空閒,正好補上。”
理由合情合理,霍萬山姨太太眾多,謝應危作為義子,回國後補送些貴重禮物再正常不過。
杜邦聽完,誇張地攤了攤手,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原來如此!霍大帥之前還同我抱怨,說你年紀不小,卻隻顧著軍中事務,對終身大事毫不掛心,讓我留心身邊有冇有合適的淑女介紹呢!”
他湊近些,擠了擠眼睛,用蹩腳的中文追問:
“謝,說真的,你現在心裡,難道就冇有一位特彆的小姐嗎?”
謝應危暗自皺眉,這法國佬的熱情與嘮叨實在有些不合時宜。
他正想再含糊過去,或用其他話題引開——
會客室另一側通往內部VIP鑒賞室的厚重絲絨簾子,忽然被人從裡麵輕輕掀開。
一道修長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楚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