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戶半開,能瞥見樓下街市流動的人影,卻不甚嘈雜。
謝應危推門進去時,裡麵的人已經自斟自飲了一盞茶。
那人三十出頭年紀,穿著半新不舊的藏藍長衫,外麵套著件起毛邊的馬褂,麪皮白淨,一雙眼睛卻格外活絡精明,見人自帶三分笑。
姓陳,單名一個“舟”字,取“舟行水上,八麵玲瓏”之意,熟人皆喚他“陳老舟”或“舟哥”。
“哎喲,我的少帥爺,您可算是來了!”
陳舟見謝應危進來,立刻放下茶盞起身,臉上堆滿熟稔的笑,話語裡帶著調侃與恭敬。
“我還當您回了津門,被哪位名媛閨秀絆住了腳,忘了咱們這窮朋友的茶約呢!”
“路上遇了點小事,耽擱了。”
謝應危解下大衣遞給跟進來的警衛,示意他在外麵候著,隨後纔在陳舟對麵坐下,神色如常:
“茶錢算我的,當賠罪。”
“那敢情好!我可就不跟少帥您客氣了!”
陳舟喜笑顏開,麻利地給謝應危斟上一杯剛沏好的花茶:
“先以茶代酒,恭喜少帥此次南行大捷,凱旋迴津!如今少帥在霍大帥跟前,那可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是貨真價實的羨慕與恭維:
“往後在這天津衛,可得多照應照應兄弟我啊!”
謝應危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沉靜的眼眸。
“陳兄說笑了。”
他啜了一口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
“倒是你,近來在津門,想必耳目越發靈通了。”
“哎呀,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陳舟嘿嘿一笑,眼神閃爍:
“少帥想知道什麼?但凡這天津衛地麵上,租界裡頭,明裡暗裡的風吹草動,兄弟我不敢說全知道,十之七八總能給您淘換來。”
兩人便從近日市麵上的米價漲落,碼頭工人的騷動,聊到租界工部局新換了哪位洋人董事,哪家商行最近進出貨異常頻繁。
謝應危問得散漫,彷彿真是久彆重逢,閒話家常,打聽些本地風物。
陳舟則口若懸河,將聽到的、猜到的、甚至添油加醋的傳聞一一倒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卻總能搔到癢處,顯出他確實訊息靈通。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壺茶見了底。
謝應危似是不經意地,在問完一家意大利商行的近況後,夾帶了一句:
“對了,南市這邊近來可有什麼不太尋常的貨物進出?不一定是大宗的,或許量不大,但來路去向比較蹊蹺的那種。尤其是和東洋人,或者租界裡某些背景特殊的洋行沾邊。”
他問得輕描淡寫,冇去看陳舟的眼睛。
陳舟斟茶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笑容未變,眼裡的精光卻收斂了幾分。
他給謝應危續上茶,壓低了些聲音:
“少帥這是……?”
謝應危不置可否,隻淡淡道:
“隨便問問。乾爹讓我協助整頓防務,方方麵麵,總得多瞭解些。”
陳舟嘿嘿笑了兩聲,冇有立刻回答,身子往後靠了靠,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著,眼神在謝應危冇什麼表情的臉上轉了一圈。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聲音壓得更低,語速也慢了下來:
“少帥,您知道的,有些水太深,暗礁也多,輕易探不得。不過嘛……既然少帥開了口,兄弟我自然儘力。隻是這打聽的路子彎彎繞繞,打點起來……”
“規矩我懂。”
謝應危截斷他的話,從懷中取出一個未封口的信封,推到陳舟麵前,語氣平淡。
“這些是茶錢和打聽的辛苦費。若有確實有用的訊息,另有酬謝。”
信封不厚,但陳舟指尖一觸,便知道裡麵是硬挺的鈔票,分量不輕。
他臉上笑容更深,卻冇有立刻去拿,隻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點了兩下。
“少帥爽快。”
將信封收入袖中,神色正經了些:
“這事兒急不得。容我些時日細細梳理。有了眉目一定第一時間稟報少帥。”
“有勞。”
謝應危舉杯,以茶代酒。
陳舟連忙舉杯相碰,一飲而儘,又恢複那副熱絡的笑臉:
“少帥放心!來,喝茶,喝茶!這家的點心也不錯,您嚐嚐……”
茶香氤氳,話題從隱秘的走私網絡轉回市井瑣聞,氣氛似乎鬆弛了些。
謝應危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南市街巷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顯得有些模糊。
陳舟還在絮絮地說著某家新開張的百貨公司背後的東洋股東秘聞,謝應危的思緒卻有些飄忽。
方纔慶昇樓前那場鬨劇,楚斯年那張卸了妝後清冷又難掩精緻的臉,還有趙二那些惡毒又具體的指控,莫名地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
他確實對梨園行知之甚少。
對楚斯年這個人,除了昨日的驚鴻一瞥和今日的短暫接觸,幾乎一無所知。
原本的印象停留在精研戲劇上。
可趙二口中那個“為情癡狂”、“死皮賴臉”、“爬床”的舊日楚斯年……
反差實在太大。
謝應危並非道德衛道士,對旁人的私生活也無窺探欲。
隻是,一個能將戲演到那般境界的人,一個麵對強權能冷靜周旋,犀利反擊的人,當真會如趙二描述的那般不堪嗎?
還是說,那隻是趙二惱羞成怒下的汙衊與誇大?
他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打斷了陳舟的話頭,狀似隨意地問道:
“對了,陳兄久居津門,對梨園行當應該也熟悉。慶昇樓那位楚老闆,楚斯年,你可知曉?”
陳舟正說到興頭上,聞言一愣,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種瞭然又帶著點曖昧的笑:
“楚老闆?知道,知道!最近紅得發紫的青衣嘛!隻要是聽戲的,誰能不認得楚老闆?長得那叫一個,嘖,比女人還俊!少帥也對他感興趣?”
語氣裡的試探不言而喻。
謝應危麵色不變,隻淡淡道:
“隨口一問。”
陳舟立刻明瞭,嘿嘿一笑:
“少帥問起他倒是問對人了。這位楚老闆啊,幾年前那可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著說書人般的興致:
“半年前,他在慶昇樓還是個邊緣角色,戲嘛,過得去,但心思根本不在上頭。
整個人魔怔了一樣,就圍著林府那位模樣俊的大少爺打轉。
天天巴巴地給人留最好的座兒,下了戲不等卸妝就往後門跑,就為了偶遇林少爺說上兩句話。
林少爺隨口誇他一句扮相好,他能樂好幾天,戲都不好好唱了,光琢磨怎麼討人家歡心。
送戲票,等門房,寫情信……鬨得那叫一個沸沸揚揚。
後來膽子越來越大,也不知道誰給他的錯覺,竟然真做起進門的夢來!”
陳舟他咂了口茶,總結道:
“聽說還偷偷找人打聽了林家的規矩,私下裡跟林少爺說什麼不計名分,隻求常伴左右之類的昏話。
林少爺一開始可能圖個新鮮,後來也煩了,躲著他。他就更瘋了,跑去林府後門堵人,又哭又求,被門房趕出來好幾次,成了街坊四鄰的笑柄。”
陳舟說得繪聲繪色,細節比趙二添油加醋的版本還要詳實幾分。
“當初的楚斯年,為了攀林家這根高枝,確實是把身段放到泥裡去了,又哭又鬨,要死要活,姿態難看得很。
也虧得他命大,凍那一場冇把嗓子徹底毀了,不然哪還有現在的京劇名伶楚老闆?
冇幾個月,一登台,哎喲喂,那叫一個脫胎換骨!‘楚老闆’的名號就這麼打響了。都說他是情劫渡完了,開了戲竅。”
陳舟說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看著謝應危,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所以啊,少帥,這梨園行裡的人,戲台上是一個樣,戲台下可能又是另一個樣。癡情種能變成冷麪名角,誰知道裡頭是真放下了,還是……”
他聳聳肩,冇再說下去。
謝應危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陳舟說的,與趙二指控的核心內容大抵吻合,隻是少了那些下流的揣測。
癡情,瘋魔,受挫,蛻變……一個聽起來並不新鮮,甚至有些俗套的故事。
隻是,故事的主角,是那個在台上顛倒眾生,在台下冷靜鋒利的楚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