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卻像是根本冇聽見這番辯解。
目光甚至冇在趙二臉上多停留一秒,隻微微抬起下頜,看向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巡警:
“當街拉扯女眷,罔顧法紀,誰給你們的膽子?身上的製服,是讓你們保境安民,還是讓你們替人作惡,欺壓良善的?”
他語氣平穩,卻字字如刀,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明明年紀與趙二相仿,甚至可能還略小些,但通身的氣度與久居上位的威壓,卻讓他訓斥起人來帶著一種老氣橫秋的嚴厲。
“警察廳的臉麵,就是讓你們這麼丟的?光天化日,聚眾鬨事,持械威嚇,與地痞流氓何異?”
謝應危的目光這才緩緩落到趙二那張青白交錯的臉上,眼神銳利如鷹隼:
“趙二,是吧?你姐夫在警察廳,大小是個科長,管著治安稽查。你就是這麼替他治安的?帶著他手底下的人來戲園子門口稽查女戲子?”
他一句接一句,條理清晰,斥責嚴厲,毫不留情麵。
從警紀渙散說到公器私用,從仗勢欺人說到敗壞風氣,足足訓斥了有十分鐘之久。
趙二被罵得狗血淋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冷汗涔涔而下,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彆提還嘴。
周圍的人群鴉雀無聲,既震驚於這位謝少帥的威嚴與不留情麵,又隱隱覺得痛快。
終於,謝應危的訓斥告一段落。
他微微停頓,看著趙二那副如喪考妣,恨不得鑽進地縫的模樣,最後冷聲道: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回去告訴你姐夫,讓他好好管束家人部屬。若是再有下次鬨到不可收拾,丟了差事,毀了前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趙二一眼:
“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這話裡的威脅赤裸裸,冷冰冰。
趙二渾身一顫,哪裡還敢有半點不情願?
他心裡就算把楚斯年和謝應危罵了一萬遍,此刻也隻能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少帥教訓的是!小的知錯了!這就滾!這就滾!絕不敢再犯!”
他再不敢看任何人,帶著那幾個同樣麵如土色的巡警和家丁,倉皇鑽進汽車,逃也似的駛離巷口。
風波平息,看熱鬨的人群見再無戲可看,也漸漸散去。
隻是投向慶昇樓和那位謝少帥背影的目光,依舊帶著津津有味的議論。
班主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趕忙上前,對著謝應危的背影深深作揖,聲音帶著感激和後怕:
“今日多虧少帥仗義執言,解了我慶昇樓的大難!您是我們班子的大恩人!快,快請裡麵坐,喝杯熱茶,讓小的們好好謝謝您!”
謝應危已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黃包車,聞言腳步未停,隻略側了側頭,語氣平淡:
“不必。舉手之勞。我還有事。”
說罷,便欲抬腳上車。
“少帥留步。”
清潤的嗓音自身後響起,比班主的急切多了一份從容。
楚斯年走上前來,在離謝應危兩步遠處站定,淺色的眸子在秋日午後略顯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今日之事若非少帥及時解圍,恐怕難以善了。斯年代班主,也代小豔秋,謝過少帥恩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應危急於離開的背影上,笑意深了些:
“知道少帥軍務繁忙,不敢多耽擱。隻是少帥若得空,晚些時候,或改日,還請賞光再來慶昇樓。讓斯年略備薄酒清茶,聊表謝意,也算賠了今日攪擾少帥清淨之過。”
他說著,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乎隻是為表懇切,極輕極快地拉了一下謝應危大衣的袖口。
力道很輕,一觸即分,指尖的溫度甚至未能穿透衣料。
謝應危因這突兀卻並不冒犯的觸碰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臉上。
卸了妝的青年近看之下皮膚白皙,眉眼輪廓清晰分明。
既有舞台上那份精雕細琢的精緻,又並無半分女氣,反而因那份過於出眾的氣質顯出幾分獨特的冷清美感。
此刻他微微仰著臉,眼神坦蕩,笑容真誠,與方纔麵對趙二時的冰冷譏誚判若兩人。
謝應危看了他半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從鼻腔裡極淡地“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聽不出是答應還是敷衍。
“去清風茶樓。”
他不再多言,對車伕吩咐一句,彎腰上了黃包車。
車子拉動,很快駛離巷口,將戲樓與人群拋在後麵。
直到拐過街角,遠離那片喧囂,謝應危才緩緩抬起手臂,垂眸看了看自己剛纔被觸碰過的袖口。
平整的深灰色呢料上,連一絲褶皺也無,更遑論痕跡。
彷彿那一下輕拉隻是錯覺。
他放下手臂,靠向車座背,目光投向車外流逝的街景。
趙二那些關於“林少爺”、“哈巴狗”、“爬床”的汙言穢語,他自然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一個戲子過往不堪的情史,一場鬨得滿城風雨的醜聞。
他對此並無興趣。
林少爺是誰,楚斯年當初為何那般瘋魔,私底下又是何等性情……
這些於他而言,與天津港每天進出的貨物清單,租界裡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一樣,不過是這城市萬千資訊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他留意的是楚斯年應對時的冷靜,反擊時的鋒利,還有那身舉世罕見的技藝。
明明是男子,卻將女子的情態風韻揣摩演繹到那般勾魂攝魄的地步。
卸了妝,卻又乾淨清冽,不染塵埃。
矛盾,且有趣。
黃包車在清風茶樓前穩穩停下。
謝應危收起思緒,神色恢複一貫的沉穩內斂,踏下車來。
茶樓的招牌在秋風中輕晃,裡麵隱約傳來評書藝人醒木拍案的聲音。
他今日來此,另有要事相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