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謝應危淡淡應了一句,不再追問,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
“時候不早,今日便到這裡吧。陳兄,方纔托你打聽的事,費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
陳舟拍著胸脯保證。
謝應危起身,穿上大衣。
走出茶樓時,暮色已濃,華燈初上。
秋夜的涼意滲入衣領。
他坐回黃包車上,吩咐車伕回公館,不緊不慢地穿行在暮色漸濃的街巷,不可避免地再次經過慶昇樓。
戲樓裡燈火通明,隱約的鑼鼓與絲竹聲,還有清越的唱腔透過門牆,絲絲縷縷地飄蕩在秋夜的空氣裡。
謝應危閉目靠坐著,聲音便無孔不入地鑽進耳中。
自然而然地,又讓他想起白日裡楚斯年輕輕一拽袖口,和那句帶著笑意的邀請——
“晚些時候,還請賞光”。
他並非挾恩圖報之人。
白日出手,與其說是為楚斯年或小豔秋解圍,不如說是看不過趙二那等仗勢欺人,敗壞風氣的行徑。
即便站出來的不是楚斯年,他同樣會出麵製止。
因此,楚斯年是否感激,是否邀約,於他而言並非必須迴應的人情。
聽戲?
他素來興趣寥寥。
將一整晚的時間耗費在戲園子裡,看那些演繹他人的悲歡離合,不如多分析幾份情報,或推演一番津門的棋局。
黃包車已然駛過戲樓門口,將那一片燈火與樂聲拋在身後。
秋夜的涼風拂麵,帶著清醒的意味。
然而……
車輪又向前滾動了一段,謝應危忽然睜眼,對車伕道:
“掉頭,回慶昇樓。”
車伕愣了一下,連忙應聲,費力地調轉車頭。
車子再次停在戲樓門前時,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
謝應危下了車,除了應付的車資,又多給了車伕一些,淡聲道:
“辛苦了。”
車伕連聲道謝,拉著車隱入夜色。
謝應危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戲樓。
他回津休養,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白日裡慶昇樓前那一場,恐怕早已傳開。
那麼,今夜他來此聽戲解悶,順理成章,恰是休養該有的做派。
對迎上來的跑堂略一點頭,身後的警衛默契地停在門口,並未跟入。
“謝少帥!您來了!”
跑堂的顯然是得了吩咐,一見是他,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熱情與恭敬,躬著身將他往樓上引:
“楚老闆特意吩咐,給您留著最好的雅間呢!說您今晚一準兒會來!”
謝應危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特意留著?
楚斯年竟如此篤定他會赴約?
他麵上不顯,隻淡淡“嗯”了一聲,隨跑堂上了二樓。
依舊是昨日霍萬山包下的那個位置,視野極佳,正對戲台。
桌上已擺好熱茶和幾樣精細茶點,一碟核桃酥,一碟豌豆黃,還有一碟桂花糖藕。
“少帥您先用著,楚老闆即刻就來見您。”
跑堂的說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雅間的門。
頓時,二樓這片小小的空間便安靜下來,與樓下傳來的隱約樂聲隔了一層。
茶香嫋嫋,點心精緻。
謝應危在椅上坐下,並未動那些茶點,隻端起茶杯,看著氤氳的熱氣。
他確實有些訝異於楚斯年的料事在先,但這訝異也僅是一瞬。
既來之,則安之。
楚斯年的戲,他是親耳聽過,親眼見過的,確實當得起“絕藝”二字。
今夜不妨再聽聽,也算不虛此行。
台下正唱著一出熱鬨的武戲,鑼鼓鏗鏘,刀槍並舉,滿堂喝彩。
鑼鼓點透過樓板隱隱傳來,反倒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安靜。
謝應危並未等太久。
門被輕輕推開,楚斯年領著小豔秋走了進來。
兩人並未穿戲服。
楚斯年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外罩一件鴉青色薄呢馬甲。
長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普通的烏木簪固定,臉上乾乾淨淨,隻在唇上點了些潤澤的膏子,顯得氣色好些。
小豔秋則換了件水粉色的夾襖,臉上淚痕洗淨,眼睛還有些紅腫,怯生生地跟在楚斯年身後。
楚斯年神色鄭重,進門後便對著謝應危深深一揖,言辭懇切:
“少帥,今日之事,若非您及時援手,後果不堪設想。斯年代班主,代小豔秋,也代慶昇樓上下,叩謝少帥大恩。”
他聲音清潤,帶著真誠的感激,姿態放得極低。
小豔秋更是“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還帶著哭腔後的沙啞,哽咽道:
“謝謝少帥救命之恩!謝謝少帥!豔秋這輩子都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說著就要磕頭。
謝應危端坐未動,既未起身相扶,也未露出什麼動容之色。
他目光平靜地掠過跪地的小豔秋,最後落在躬身作揖的楚斯年臉上。
待楚斯年直起身,他纔開口,語氣是慣常的疏淡,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意味:
“無需掛懷,謝某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並非為了換取他人謝意。”
他略頓了一下,繼續道,聲音平穩無波:
“謝某今日所為非為慶昇樓,更非為某人出頭。趙二行徑,當街恃強,警服私用,有礙觀瞻,敗壞風氣。
此等事,換作天津衛任何一處街巷,謝某見了都會管。此乃分內之事,與楚老闆並無乾係。”
他這番話說得疏離,將自己出手的動機摘得乾乾淨淨。
既是撇清,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劃清界限。
或許他本人並無這種意思,但奈何這番冇情商的話使得楚斯年方纔鄭重其事的感謝,成了某種不必要甚至有點“攀附”意味的舉動。
楚斯年聽著,臉上感激的神色微微一滯,淺色的眸子在抬起時,眼底清晰地掠過一絲不悅。
彷彿冰層下倏忽竄起的一簇火苗,亮得灼人,又迅速被壓製下去。
僅僅一霎。
快得如同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