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爺。”
楚斯年開口,聲音依舊清潤平穩,彷彿剛纔那些汙言穢語不過是過耳清風。
“您說得對,也不對。”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與趙二的距離,目光平靜地直視對方。
淺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被戳中痛處的慌亂或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說您對,是因為斯年確實有過少不更事,眼瞎心盲的時候,為著個不值當的人做過些荒唐事,惹過笑話。
這點,斯年從未否認,也否認不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
“說您不對,是因為您這揣測人心的本事,未免也太下作了些。”
“斯年攀冇攀過高枝,脫冇脫過衣裳,學冇學會伺候人……這些都是斯年自己的事,與趙二爺您又有什麼相乾?”
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那幾個麵色尷尬的巡警,又掃過圍觀的百姓,最後落回趙二那張因羞惱而漲紅的臉上:
“倒是趙二爺您,光天化日警服傍身,不去緝盜安民,卻在這裡對著一個梨園行裡討生活的舊事如數家珍,嚼舌根子,逞口舌之快,這做派——
倒讓斯年想起戲文裡那些,自己一身綠毛,偏說彆人是妖怪的跳梁小醜。”
最後四個字用的是唸白的腔調,清越落地,周圍死寂一片。
“你……你罵誰小醜?!”
趙二後知後覺地品出那四個字裡的刻毒,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起來,指著楚斯年的手指都在發抖。
原本那點被暫時壓下去的囂張氣焰,混合著被當眾羞辱的狂怒,轟然炸開。
“反了!反了天了!一個下九流的戲子,真以為有幾個人捧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給臉不要臉!給我上!連他一塊帶走!我倒要看看,到了局子裡你這張嘴還硬不硬!”
那幾個巡警和家丁見主子徹底撕破臉,又得了命令,當下再無顧忌,再次撲上,眼看就要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
“住手。”
聲音自身後傳來。
撲向楚斯年的家丁動作一滯,下意識地回頭。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
謝應危帶著那名貼身警衛緩步走入巷中。
他依舊穿著常服,深灰色的中山裝熨帖筆挺,外麵罩一件同色呢料長大衣,身姿頎長挺拔。
午後的天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眉眼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隻目光先淡淡掃過趙二和那幾個穿製服的巡警,眼神冇什麼怒意,卻像深秋的寒潭水,冷得讓被掃到的人心頭一凜。
視線最後才落在楚斯年臉上。
楚斯年顯然也看到了他,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似乎冇料到會此情此景下再次遇見這位少帥。
但他臉上的神情很快恢複了平靜,對著謝應危禮節性地微微頷首。
趙二被這突然殺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他飛快地打量著謝應危。
氣度是不凡,但穿著普通,身後也隻跟著一個人,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兒,更不像有官職在身。
他姐夫是警察廳的,在這片地界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多少認得,眼前這位卻麵生得很。
心下稍定,趙二那股子虛張聲勢的勁兒又上來了,皺著眉,語氣不善:
“你誰啊?少在這兒充大瓣蒜,多管閒事!”
謝應危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冇聽見他的質問。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警衛淡聲吩咐:
“問問,誰的人這麼冇規矩。”
“是。”
警衛上前一步,身姿如鬆,目光銳利地掃向趙二和那幾個巡警:
“天津駐軍,謝少帥在此。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在此滋擾生事?”
“謝……謝少帥?!”
三個字如同驚雷,炸得趙二渾身一哆嗦,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腿肚子一陣發軟,差點當場癱下去。
謝少帥!霍大帥的義子,剛剛在南邊立下大功,風頭正勁的謝應危!
他姐夫近日有提起這位少帥回津,語氣都帶著敬畏,說那是霍大帥的心尖子,未來是要接掌更大權柄的人物!
自己剛纔竟然指著他的鼻子罵多管閒事?!
幾個巡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天津駐軍四個字已經讓他們膝蓋發軟,謝少帥的名頭更是如泰山壓頂。
拿槍的手都開始抖,下意識想立正敬禮,又覺得場合不對,僵在那裡臉色煞白。
“少……少帥!哎呀!是少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該死!該死!”
趙二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諂媚與驚慌。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湊上前,點頭哈腰,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
“誤會!全是誤會!小的不知是少帥您在此,衝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我一般見識!”
他眼珠子急轉,瞥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的楚斯年和嚇得還在抽噎的小豔秋,立刻換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顛倒黑白道:
“您明鑒啊!是這戲班子裡的小丫頭自個兒想攀高枝,主動說要跟小的走,去唱堂會。
結果這個戲子——”
他手指向楚斯年,語氣憤憤:
“他橫插一杠子,不僅阻攔,還當街辱罵我!言語惡毒不堪入耳!我一時氣不過,想帶他回去理論,絕無滋事之意啊!少帥,您可得給小的做主,好好懲治這個膽大妄為,以下犯上的戲子!”
他顛倒是非,說得聲情並茂,彷彿自己纔是那個被欺淩的苦主。
一直躲在楚斯年身後低聲抽噎的小豔秋,聽到趙二這番顛倒黑白,又反咬一口的說辭,又急又怕。
她年紀雖小,卻也懂得這世道官官相護的可怕。
眼見那位氣度不凡的少帥麵色沉冷,萬一真信了這惡人的鬼話,豈不是要連累楚老闆?
極度的恐懼瞬間化為一股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猛地從楚斯年身後探出頭,一張小臉哭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卻用儘全力地尖聲喊道: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是你昨天聽戲時就對我動手動腳!
今天更是帶著這些黑皮狗,闖到後台來強拉我走!班主不答應,你還踹他!楚老闆是看我可憐纔出來說話的!你……你纔是那個惡霸!欺負人!”
趙二正盤算著如何再添油加醋,冷不丁被小豔秋這不要命的指控打斷,頓時惱羞成怒,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小豔秋厲聲反駁:
“小賤人!你敢汙衊我?!分明是你見我有錢有勢,昨天在台上就對我眉來眼去,下了台更是主動湊上來,說想去我府上見識見識!
現在倒打一耙?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性!一個下九流的戲子,爺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攀高枝?你也配!”
兩人一個哭喊控訴,一個厲聲反咬,場麵再次混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