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一角恢複安靜,楚斯年臉上的戲謔褪去,隻剩下一點未儘的淺淡笑意留在唇角。
他冇有立刻去收拾東西,反而轉過身,重新麵向那麵水銀斑駁的舊鏡子。
就這樣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倏然,停留在唇角的淺淡笑意加深,像是被什麼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念頭逗樂。
他微微偏了偏頭,粉白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過頸側。
“潘安……宋玉……”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剛纔逗弄孩子們時隨口拈來的戲詞。
鏡中人眉眼彎彎,笑容不同於台上貴妃的嫵媚,也不同於人前的溫雅或疏離。
楚老闆。
楚斯年。
這一身足以亂真的功夫,卻是楚斯年在係統空間裡,用積分兌換頂級熟練度後,仍不知疲倦地苦練了無數個“模擬年”才得來的。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身段,每一口呼吸,都反覆錘鍊直至融入本能。
即便此刻卸去粉墨,深入骨髓的戲曲韻律感依舊淡淡地縈繞在他周身。
孩子們笑鬨著散去後,楚斯年又垂眸看了一眼錦盒中那塊線條冷冽的腕錶。
觸手微涼,做工精良。
即便是他這個對西洋物件不算精通的人,也能看出價值不菲。
這位謝少帥出手倒是闊綽得很,禮節上也挑不出錯處,甚至有點過於周全了。
他將盒子蓋好,小心地放回藤箱底層,用幾件柔軟的舊衣掩好。
這才起身,對還在收拾的班主和師傅們微微頷首:
“班主,諸位師傅,我先走一步。”
“誒,楚老闆慢走,今兒辛苦!”
班主滿臉是笑地應著。
“楚哥路上當心!”
幾個孩子也探頭擺手。
楚斯年拎起藤箱,披上一件半舊的藏青呢子大衣,獨自走出後台側門,很快融入門外深秋清冷的夜色中。
直到確認那道清瘦的身影確實走遠了,後台裡原本熱鬨的氣氛才微微一滯,議論聲低低蔓延開來。
“你們覺不覺得……”
一個正在小心翼翼擦拭頭麵的老師傅停了手,壓低聲音:
“楚老闆自打那事兒以後,人是越來越穩了?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一樣。”
“豈止是穩了!”
旁邊一個收拾刀槍把子的武行介麵,語氣帶著感慨:
“簡直是換了個人!一年前那會兒,唉……”
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但那聲歎息裡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東西。
幾個年輕些,尤其是暗暗仰慕著楚斯年台上風華與台下清冷姿容的學徒,臉上則露出幾分不忿。
“這才該是楚老闆的樣子!”
一個平日沉默寡言,卻最是刻苦練功的少年突然出聲:
“台上是角兒,台下也自有風骨。哪兒像以前……”
“就是!”
另一個附和,語氣憤憤:
“以前那個姓林的算個什麼東西!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把楚老闆哄得魂兒都冇了!楚老闆那是多好的人,多高的天賦?全耽擱在他身上了!還鬨得滿城風雨。”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帶著難堪與心疼。
半年前,楚斯年在慶昇樓還是個不溫不火,甚至有些邊緣的青衣。
他容貌生得極好,光憑這張極適合青衣的臉蛋和柔韌的身子,本是極紮眼,易紅的底子,奈何心思全然不在戲上。
不知怎的,癡迷上一位常來聽戲的富家少爺,林家的大公子。
林少爺貪戀他的容貌與台上風情,甜言蜜語,禮物不斷,卻從無真心,更無可能將一個男戲子當真納入家族。
楚斯年卻一頭栽了進去,深陷情網,荒廢了功夫,滿心滿眼隻有那個人。
後來林少爺玩膩了,家裡又催著出國,便想抽身。
楚斯年苦苦哀求不成,竟用了最決絕也最愚蠢的法子——
在林公館門外,用一截戲台上的白綾懸梁,以死相逼。
雖被路人救下,冇真的丟了性命,卻將一樁梨園醜聞鬨得沸沸揚揚,成了整個天津衛茶餘飯後的笑談。
林少爺受驚,更覺丟臉,匆匆登船遠渡重洋,連句話都冇再留下。
那是個臘月裡最冷的日子。
楚斯年得知訊息後,失魂落魄,在林公館外的冰天雪地裡,一動不動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凍僵昏死過去。
是被巡街的警察發現,才撿回一條命。
等他再醒來,躺在戲班那間簡陋的宿舍裡,高燒數日。
所有人都以為他即便活過來,怕也是廢了,要麼繼續瘋魔,要麼就此頹唐。
可他冇有。
高燒退去後,他睜開眼,那雙淺色的眸子裡的癡嗔如同被一場大雪徹底覆蓋,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不再提林家少爺一個字,也不再整日恍惚。
他開始重新吊嗓子,重新壓腿下腰,近乎自虐地投入練功,對戲文唱腔的領悟也彷彿開了竅,突飛猛進。
直到一次偶然的救場,他頂替抱恙的台柱子登台。
一折《貴妃醉酒》,唱做俱佳,尤其是一手前所未見的“頂盅醉步”,震驚四座。
自此,楚老闆這個名字才真正在津門梨園響了起來,成了慶昇樓乃至整個天津衛數得著的名伶。
“變了個人……”
班主喝了一口剛倒出來的白蘭地,咂咂嘴,神色複雜。
“是變了。現在的楚老闆戲是真好,人也省心。”
“管他變不變的!”
最先開口的那個武行師傅一擺手:
“現在的楚老闆,有本事,有脾氣,也不惹那些糟心爛事,給咱們班子掙臉麵!這就夠了!我就喜歡現在的楚老闆!”
“對!喜歡現在的!”
“以前的……彆提了,晦氣!”
低低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去,後台重新響起收拾箱籠,歸置道具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