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後台刻意壓低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幾個年紀比楚斯年小些,跑龍套或剛學戲不久的孩子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遮掩不住的好奇和親昵的嬉笑。
“楚老闆!楚老闆!”
一個臉蛋圓圓,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擠在最前麵,壓著嗓子笑嘻嘻地問:
“那位少帥爺,單獨給您送了什麼好東西呀?快讓咱們開開眼唄!”
“就是就是,瞧瞧嘛,楚哥,咱們又不要您的。”
另一個瘦高個附和,伸長了脖子去看。
班主和老師傅們笑著搖搖頭,也不製止,自顧自去分雪茄和洋酒了。
班子裡的氣氛向來如此,台上規矩嚴,台下卻親厚。
尤其是對楚斯年這樣有本事卻冇架子,還常常照應師弟們的台柱子。
楚斯年已用乾布巾擦淨了臉上的水珠,正對鏡梳理長髮,聞言也冇回頭,隻淡淡道:
“想看?自己打開看便是。”
幾個少年互相看了看,吐了吐舌頭,終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圓臉少年小心翼翼地從藤箱裡拿出那個錦緞盒子,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卡扣。
裡麵黑色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塊腕錶。
錶殼是簡約的銀白色金屬,錶盤素淨,隻有纖細的指針和幾個小小的羅馬數字,錶帶是深色的鱷魚皮。
“這……這是手錶?”
圓臉少年拿起來,分量不輕。
“瞧著是洋玩意兒,肯定很貴吧?我在勸業場那邊好像見幾個坐汽車的少爺戴過類似的……”
“廢話,少帥送的能是便宜貨?”
瘦高個嘖嘖兩聲,又有些困惑。
“不過這表……看起來好素淨,不像那些鑲金嵌玉的懷錶那麼晃眼。”
他們不識得這是瑞士某家頂級鐘錶工坊的定製款,隻憑直覺知道價值不菲,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把玩了一會兒,好奇心又轉到彆處。
圓臉少年把表小心放回盒子,湊近楚斯年,擠眉弄眼:
“楚老闆,你剛纔上去敬酒,看清楚那位謝少帥長啥樣冇?聽說他年紀還冇到三十呢,怎麼就當了那麼大的官兒?”
“高不高?胖不胖?是不是跟霍大帥一樣,也留著大鬍子,說話跟打雷似的?”
另一人插嘴。
“抽不抽大煙?身上是不是一股子槍油味兒?”
“哎,最要緊的是,帥不帥啊?”
一個年紀最小,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女脫口而出,立刻被同伴輕捶了一下。
“就知道看臉!”
楚斯年此時已梳理好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
他轉過身,麵對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那張洗淨鉛華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少了幾分台上的穠麗,多了幾分清冷的真實。
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問話,沉吟片刻。
就在少年們以為他不會回答這種無聊問題時,楚斯年眼簾微抬。
他並未用平常說話的聲調,而是略提了氣,以一種清潤微啞,帶著明顯戲腔韻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若問起那尊容相貌啊——”
他拖了個小小的腔,眼波在幾個孩子臉上輕輕一掃。
其他人立刻被這熟悉的腔調吸引,屏息靜聽。
“真真是——獐頭鼠目,驢臉豬腮,凹麵凸額,活脫脫鐘馗見了也要退避三舍,夜叉瞧了亦覺自愧弗如!哪及得咱們台上潘安宋玉半分風姿?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他唱唸俱佳,將一句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正經戲文裡的詞兒,說得活靈活現。
尤其最後搖頭擺手,彷彿多看一眼都傷眼的嫌棄模樣,惟妙惟肖。
“噫——!!!”
幾個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齊齊發出一陣誇張的倒抽冷氣聲和嫌惡的唏噓。
“我的娘哎!長成這樣?”
“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能當少帥,這是靠長相嚇死敵人吧?”
“鐘馗都退避三舍……那得多嚇人!”
“散了散了,晚上要做噩夢了!”
孩子們一邊嘻嘻哈哈地控訴著楚斯年敗壞他們對少帥的幻想,一邊做鳥獸散,跑去圍觀師傅們分洋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