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這處小公館果然如霍萬山所言,環境清幽,陳設洋派而舒適。
謝應危對此並無太大感覺,於他而言,住處隻是歇腳之地,區彆僅在於是否安全與安靜。
書房裡,檯燈灑下一圈暖黃的光暈。
謝應危換下了戎裝,隻著一件深灰色的絲絨睡袍,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桌上攤開著幾張天津地圖,以及幾份看似普通的商行往來檔案和市井小報的剪報,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這次南行,表麵是調解地方軍閥摩擦,手段雷霆。
結果圓滿,不僅得了南京方麵的嘉獎,更在錯綜複雜的南地關係中,為霍萬山一係開拓新的聯絡通道,穩固了後方。
乾爹召他回津,明麵上是述職,是獎賞他勞苦功高,讓他休息,享受少帥應有的排場。
實際上,是讓他這個既得信任,又與新近功勞綁定的自己人,回來協助整頓日益複雜的天津防務。
華北局勢,暗流洶湧。
日本人蠢蠢欲動,浪人滋事,間諜活動頻繁。
本地幫派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求存,時而乖巧,時而跋扈。
霍萬山需要他這個沉穩乾練的義子來展示軍威,震懾宵小,同時也梳理內部,看看是否有不乾淨的枝蔓需要修剪。
但這隻是水麵上的冰山一角。
南京方麵密令的核心,是調查一條深潛於天津港的特殊物資走私網絡。
輸送的並非尋常的煙土或軍火,而是向日本關東軍及在華秘密科研機構輸送“稀有戰略物資”與“特殊人員”。
但涉及租界,受領事裁判權保護,若無確鑿證據,中國軍警連大門都進不去,稍有不慎便是外交風波。
南京方麵態度曖昧,既要查,又不能明著撕破臉。
天津這潭水,太渾了。
日、英、法、意……各方勢力犬牙交錯,黑幫、商會、軍閥、情報網盤根錯節。
霍萬山是地頭蛇,可這條蛇的七寸是否被人拿住,麾下是否已有蛀蟲被收買滲透,誰也不敢保證。
他必須以“休整”的姿態出現,不能打草驚蛇。
看戲,赴宴,接受饋贈,偶爾處理一些無關痛癢的防務交接……
這纔是謝少帥此刻該做的。
思緒如亂麻,卻被他一絲一縷地強行理清,壓入心底。
合上檔案,收起地圖,將所有痕跡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靜異常,隻有遠處巡捕房隱約的哨音和更夫單調的梆子聲。
霓虹燈的光怪陸離被阻隔在外,這裡隻有沉沉的黑暗與寂靜。
沐浴過後,身體是鬆弛的,大腦卻依舊高速運轉著。
躺在柔軟的西式大床上,閉上眼,天津錯綜複雜的街道圖、各色人物的臉、情報上的隻言片語……
如同走馬燈般在黑暗中輪轉。
不能急,不能亂。
不知過了多久,這些紛亂的影像才漸漸模糊褪去。
疲倦終於壓過緊繃的神經,將他拖入不甚安穩的睡眠。
夢境無聲,色彩卻濃烈得詭異。
謝應危發現自己不在二樓的雅座,而是站在慶昇樓空曠的戲台中央。
腳下是光潔的木質台板,頭頂是沉重的暗紅色帷幔。
台下的觀眾席淹冇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隻有幾盞孤零零的氣燈,將檯麵照得一片慘白。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戎裝,手裡卻莫名端著一隻白瓷的酒盅,裡麵漾著清冽的液體。
對麵,楚斯年背對著他。
不是貴妃的宮裝,而是一身更為利落也更為華麗的虞姬扮相。
魚鱗甲,錦繡鬥篷,頭戴如意冠,雉尾長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鴛鴦劍。
背影纖細卻挺拔,長髮在戲裝冠戴下隻露出幾縷,垂在頸後。
冇有鑼鼓,冇有絲竹,天地間一片死寂。
忽然,楚斯年動了。
他並未回頭,隻是手腕一振,“鏘”的一聲清越龍吟,寶劍出鞘半尺,寒光在慘白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身形如風中弱柳般猛地一個迴旋,劍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點向謝應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謝應危甚至來不及反應,隻覺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脫手,卻不是墜落,而是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順著雪亮的劍身向上滑去!
瓷與金屬摩擦,本該有聲,夢中卻依舊寂然,隻留下驚心動魄的軌跡。
楚斯年隨著劍勢繼續旋轉,腰肢柔韌如無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轉動中劃出迷離的光圈。
酒盅滑至劍身中段,他忽地仰麵下腰,劍尖指向虛空,酒盅順著劍脊繼續滑落,眼看就要墜地——
就在這一刹那,他腰肢猛地彈起,頭部順勢向後一仰,檀口微張。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
他並未用手,隻以牙齒輕輕咬住杯沿。
動作行雲流水,險到極致,亦美到極致。
緊接著,他保持著頭頸後仰的姿勢,鳳眼斜斜上挑,穿過自己揚起的雉尾翎和劍身的寒光,精準地釘在謝應危的臉上。
是一種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與挑釁。
濃墨重彩的眼妝下,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他喉結極輕地滑動,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飲下。
隨即緩緩直起身,牙齒鬆開,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劍,劍鞘一兜,悄無聲息地納入袖中。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比任何鑼鼓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舊看著謝應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謝應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還殘留著酒盅被挑走時的微震感。
他試圖移動,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抹華麗的身影在慘白的燈光下,變得越來越模糊……
“嗬——”
謝應危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間沁出一層薄汗,心臟在靜夜裡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臥室裡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透進租界路燈微弱的光。
哪裡有什麼戲台、劍光、酒盅?
隻有夢中媚眼如絲,勾魂攝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腦海裡,帶著冰冷的劍鋒與灼人的視線矛盾地交織著,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深吸幾口清冷的夜氣,靠坐床頭緩了片刻,心跳才漸漸平複。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聽戲印象太深又思慮過甚,才生出這般光怪陸離的夢境。
怪不得津門那麼多達官顯貴,文人墨客,甚至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豪客,都願意往那戲園子裡砸錢,一待就是大半宿。
這位楚老闆,名動津門的青衣,確實不一般。
連他這樣素來對聲色娛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謀略與刀鋒上的人,不過偶然一見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甚至擾了清夢。
謝應危重新躺下,試圖再次入睡。
然而一閉上眼,滑過劍鋒的瓷盞與濃墨重彩下妖異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清晰得纖毫畢現,比任何亟待處理的公務檔案都更頑固地占據著他的思緒。
翻來覆去,枕衾間彷彿都沾染了若有似無的脂粉冷香和金屬寒氣。
心底那點微妙的煩躁逐漸堆積。
謝應危倏地睜開眼,眸子裡再無半點睡意,隻剩下一片清醒的沉黑。
他不再勉強自己,乾脆利落地掀被起身。
隨手拿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開司米外套披在睡袍外,走到書桌前按亮檯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臥室角落的黑暗,也將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睡袍的絲絨質地柔軟,卻絲毫未折損他肩背挺直的線條,反襯得那身形越發修長利落。
未加梳理的黑髮略顯淩亂地垂落額前,卻更添幾分褪去白日嚴謹後的疏朗。
眉宇間慣常的沉穩仍在,隻是眼底深處因睡眠不足而泛起一絲極淡的倦色,又被強行壓下的銳意所取代。
那種地方聲色迷眼,惑人心神,除非必要,還是少去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