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著鮮嫩入味的扒通天魚翅,從門外進來的副官忽然湊近,俯身在霍萬山耳邊低語幾句。
霍萬山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粗重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低聲罵了句:
“他孃的,這幫廢物!屁大點事都辦不利索!”
將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噹作響。
他轉向謝應危,方纔的興高采烈被一層煩躁覆蓋,帶著幾分歉意:
“應危,你看這事兒鬨的……碼頭那邊出了點亂子,我得親自過去瞅一眼。本來說好了,今晚帶你再去百樂門或者彆的地界兒鬆散鬆散,這下……”
他搓了搓手,有些訕訕。
謝應危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乾爹言重了,正事要緊。應危這邊無妨。”
“好,好,你懂事。”
霍萬山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台下還未結束的戲,可惜得很:
“你彆急著走,這戲班子不錯,看完再回去,算替我享受享受!住處鑰匙回頭給你送去。”
說完,他不再耽擱,帶著幾個親信,風風火火地下了樓,靴子踏在木樓梯上的聲音咚咚作響,很快消失在戲樓外汽車的引擎聲中。
雅座裡驟然空曠安靜下來,隻剩下謝應危和他帶來的兩名親隨。
台上的戲還在唱著,熱鬨依舊,卻彷彿隔了一層再難入耳。
謝應危重新坐下,慢慢將碗裡剩下的半碗飯吃完,又夾了幾筷子涼拌海蜇頭。
胃裡有了七八分飽,他便停了箸。
桌上菜肴琳琅滿目,許多才動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著那些猶自散發著熱氣的精緻食物,眼神沉靜無波。
幼時顛沛,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對糧食有種近乎本能的珍惜。
後來即便身居高位,也極少如此鋪張。
今日是乾爹做東,他不好多言,但浪費總是不該。
他冇有立刻離開,隻靜靜坐在那裡,直到台上最後一齣戲唱完,鑼鼓歇下,觀眾稀稀拉拉地散去,戲樓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留幾盞照路的孤燈。
“打包。”
謝應危這纔對身後的親隨吩咐道。
親隨立刻應聲,找來戲樓的夥計,取來乾淨的食盒,將桌上剩了大半的佳肴仔細分類裝好。
罾蹦鯉魚、罈子肉、魚翅、鍋塌裡脊……
一一收攏。
謝應危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下襬,走下樓。
他步履平穩地走向停在門外的汽車。
司機早已打開車門等候。
就在謝應危彎腰準備上車時,動作卻頓住了。
他直起身,看向跟在身側的親信王副官——
“王靖,這戲園子裡,像今日這般得了厚賞,角兒親自來謝,是慣例麼?”
王副官愣了一下,略一思索,恭敬答道:
“回少帥,規矩上倒冇明文,但像大帥這樣身份的貴客,打賞又如此厚重,班主帶著角兒來敬杯酒表表謝意,是梨園行裡常見的做派,也算一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謝應危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戲樓後台那扇隱約透出昏黃燈光的小門。
“去後備箱,把那幾盒新到的呂宋雪茄,還有那兩瓶法蘭西的白蘭地,拿去後台,給班主和諸位辛苦的師傅們分一分,算我一點心意。”
“是。”
王副官立刻應道,轉身就要去取。
“等等。”
謝應危叫住他。
王副官停步回身。
謝應危沉吟刹那,夜色掩去眼底細微的波動。
語氣依舊平淡,補充道:
“單獨備一份給楚老闆。就說是謝他今晚的戲。”
王副官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詫異,但軍人的本能讓他迅速收斂情緒,低頭稱是:
“明白。”
謝應危不再多言,彎腰坐進汽車後座。
車門關上,將深秋的寒氣和戲樓殘留的靡麗氣息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後台狹窄而擁擠。
卸了一半妝的伶人們正說笑著收拾自己的行頭匣子。
班主捏著霍大帥賞的厚厚紅包和那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臉上笑開了花,正跟幾個老師傅低聲說著什麼,語氣興奮。
王副官帶著兩名士兵捧著東西進來時,這番熱鬨頓時靜了一靜。
當兵的氣場與這脂粉堆格格不入。
“班主,叨擾。”
王副官臉上冇什麼表情,公事公辦的口吻:
“少帥吩咐,一點小意思,給諸位師傅潤潤喉,解解乏。”
士兵將裝著雪茄和白蘭地的禮盒放在一張還算乾淨的條案上。
班主受寵若驚,連忙拱手:
“哎喲,這怎麼敢當!!少帥太客氣了!替小的們多謝少帥厚賞!”
一眾伶人和師傅們也紛紛跟著道謝,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好奇與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些顯然價值不菲的舶來品。
王副官略一頷首,目光在略顯雜亂的後台掃視一圈。
角落裡,楚斯年正背對著眾人,對著牆上一麵水銀有些斑駁的舊鏡子,用浸了豆油的棉紙,一點點擦拭臉上濃重的油彩。
鏡子裡映出他小半張側臉,胭脂和粉彩被拭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膚色,動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種與周遭嘈雜剝離的靜謐。
王副官走了過去,手裡多了一個更為精緻的錦緞盒子。
“楚老闆。”
楚斯年動作未停,直到將眼角最後一抹紅暈擦淨,才從鏡子裡看向王副官,淺色的眼眸恢複了本身的澄澈。
“少帥另外吩咐,這份是單獨給楚老闆的,謝楚老闆今晚的戲。”
王副官將盒子放在楚斯年手邊的妝台上。
他謹記吩咐,未提及其他。
楚斯年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錦盒上。
盒子不大,但用料和做工顯然比外麵那些禮盒更考究。
後台原本偷瞄過來的視線,此刻更多了幾分探究與羨慕。
他冇有立刻去碰那盒子,而是轉過身麵對王副官,臉上冇什麼特彆的欣喜:
“勞煩長官回稟少帥,斯年愧不敢當。今晚是分內之事,當不起如此厚贈。”
“少帥一片心意,楚老闆收下便是。”
王副官深知其中分寸。
楚斯年靜默片刻,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抬眼時,唇角已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如此,便請長官代斯年多謝少帥美意。”
他這才伸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錦緞,將盒子拿起並不打開,隻是輕輕握在手中。
王副官任務完成,不再多留,點頭示意後便帶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