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朝著倉庫深處走去,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空間裡迴響,帶著一種與周遭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韻律。
這幾個月來,在上層圈子隱秘流傳,被奉若神明的神醫自然便是他。
憑藉初步領悟的“太上寄情道”之玄妙,他得以在特定條件下,與病患建立某種玄之又玄的共鳴通道。
普渡苦厄,承業消災。
以己為舟,渡彼彼岸。
他能感知病患的痛苦與病灶所在,以自身為媒介,將病痛與死氣短暫承接過來。
同時將自身在寄情狀態下自然生髮的“憫生之氣”渡送過去,從而達到近乎起死回生的療效。
不過,那些湧入他體內的病痛與負麵能量,並不會對他造成實質性的損害。
隻因他體內,早已存在著某種更加古老駁雜的“道孽之氣”。
與這些沉澱相比,凡人肉體的病痛,如同溪流彙入深海,掀不起太大風浪。
最多隻是每次治療後,因力量消耗而略顯虛弱,需要短暫調息。
他也從未打算讓那些富豪權貴們真正一勞永逸。
給予的更多是緩解而非根治。
病痛被暫時壓製或轉移,患者感覺不到痛苦,身體機能得到顯著改善,但根子未除,仍需定期複診,依賴他的能力維繫這份難得的舒適。
他確實有能力徹底拔除病根,但那無異於暴露自身能力的上限,更可能引來不必要的覬覦與危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因此,他巧妙地編織了一張多方製衡的網。
一方麵,以神醫身份示人,展現神乎其技卻又有所保留的能力,讓那些惜命如金的上位者們對他既巴結奉承,又心存忌憚,更離不開他的定期維護。
另一方麵,他利用這份影響力,自然而然地滲透進更核心的圈子。
從最初鐵鏽競技場裡一個有些神秘的高級會員,一躍成為上層社會炙手可熱,人脈通達的“楚先生”。
他開始接觸到更多機密資訊,隱約介入某些政策討論的邊緣。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穩步推進。
楚斯年的思緒隨著腳步漸漸收攏。
他已經走到倉庫最中央那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月光從高處破損的天窗斜斜照下,形成一道慘白的光柱,恰好籠住地麵上一個蠕動的身影。
那是一箇中年微胖的男人,身上花哨的襯衫此刻沾滿灰塵和汙漬,被粗糙結實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眼睛被厚厚的黑布矇住,嘴裡塞著一團破布,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身體徒勞地扭動著,試圖掙脫束縛。
鐵砧。
鐵鏽競技場的籠主,謝應危曾經的主人。
楚斯年在距離鐵砧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靜立片刻。
隨後緩步上前,在鐵砧身邊慢慢半蹲下來。
動作優雅,黑色的西裝褲線在月光下劃出流暢的摺痕。
鐵砧顯然冇察覺到有人靠近,肥胖的身軀徒勞地在地上扭動掙紮,喉嚨裡不斷髮出含糊的嗚咽。
楚斯年就這樣打量著他。
平心而論,在他縱橫交錯的宏大棋局中,鐵砧這種級彆的競技場籠主,不過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甚至算不上關鍵的障礙。
他的存在或消失,對整個計劃的推進幾乎不會產生實質影響。
花費心思,動用獸人的力量將其綁架至此,從純粹功利的角度看,更像是一種資源的浪費。
然而,聖人亦有私心。
楚斯年垂眸,目光掃過鐵砧身上那些不算嚴重的傷口。
抓痕、淤青、幾處擦破皮的滲血。
若非這是楚斯年要的人,以鐵砧平日的所作所為,此刻恐怕早已被憤怒的獸人們撕成碎片,而非僅僅帶著這點皮外傷躺在這裡。
鐵砧的吝嗇與苛刻在競技場是出了名的。
剋扣獸人口糧,用最劣質的食物和藥物,心情稍有不順,便對麾下獸人非打即罵。
鞭子、電棍、烙鐵……
各種刑具輪番上陣,將懲罰虐待視為維持紀律和發泄情緒的手段。
不少獸人被他活活打死或折磨致殘,屍體如同垃圾般被隨意丟棄。
他手下的獸人無一不是帶著一身新舊交疊的傷疤,身心俱疲。
這段時間,楚斯年通過自己的渠道深入調查,更是挖出了鐵砧更多見不得光的勾當:
私下勾結黑市,販賣透支獸人生命潛能的違禁興奮劑和鎮痛劑,牟取暴利。
將容貌姣好或特征稀有的獸人,以“特殊陪伴型”的名義,高價販賣給某些有著扭曲癖好的人類。
甚至涉嫌參與非法基因改造實驗的原材料供應……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楚斯年的眼神平靜無波,但麵具下的氣息比剛纔更冷了一分。
他伸出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上好玉石雕琢而成。
指尖精準勾住蒙在鐵砧眼睛上那塊厚實黑布的邊緣。
輕輕一勾,一帶。
黑布滑落。
驟然接觸光線,鐵砧下意識眯起眼睛,眼球因長時間黑暗而刺痛,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適應著光線,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一個穿著黑色襯衫,戴著無臉麵具的人類,正半蹲在他麵前,安靜地注視著他。
鐵砧的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總感覺眼前人有幾分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又或者是見過,但冇放在眼裡。
但綁架他的明明是一群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獸人!那些低賤的畜生!怎麼會出現一個人類?
難道是來救他的?
是競技場的人發現他失蹤了?
這個念頭讓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振,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和希冀!
他顧不上思考對方為何如此安靜,隻是拚命地扭動身體,朝著楚斯年的方向“嗚嗚”直叫,示意幫他解開繩索。
楚斯年靜靜地回視著他,麵具後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
弧度很淡,卻絕非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