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眼中狂喜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便凝固在楚斯年下一個動作上。
對方並冇有如他所願解開繩索,反而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修長白皙,指尖泛著健康的淡粉色,與他此刻狼狽肮臟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
指尖輕輕點在鐵砧汗涔涔的額頭上。
觸感微涼。
鐵砧一愣,不明所以。
就在指尖觸碰的刹那,一股洶湧的感知正以他的額頭為門戶,瘋狂地湧入體內!
不是疼痛,至少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一種混雜了無數負麵情緒,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洪流——
是無邊無際的絕望,是被鞭笞時的屈辱與恐懼,是看著同伴在眼前被活活打死的麻木與冰冷。
是脖頸被撕裂時瀕死的劇痛與不甘,是暗無天日的囚禁中滋生的瘋狂與怨恨,是身體被當做貨物買賣時的羞恥與憤怒……
還有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或忽視的罪孽感。
對暴行的麻木,對生命的漠視,對財富與權力的貪婪扭曲……
所有這些施加於他人,或自身滋生的惡與痛苦,被放大無數倍,被剝離了外殼,以最尖銳的姿態反噬回靈魂深處!
“呃……啊啊啊——!!”
鐵砧猛地瞪大眼睛,他想尖叫,卻因為嘴被堵住隻能發出破碎的嘶氣聲。
身體因驟然湧入的痛苦洪流而劇烈痙攣,捆綁的繩索深深勒進皮肉也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暗紅色無臉麵具。
這人不是來救我的!
到底是誰?!我到底得罪了誰?!
鐵砧的腦海中瘋狂閃過無數麵孔——
競技場的競爭對手?其他籠主?還是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獸人的親友?
就在他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楚斯年動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搭在麵具的邊緣。
在鐵砧因痛苦和恐懼而渙散的視線中,楚斯年從容將那張暗紅色的無臉麵具摘了下來。
視線在劇痛與驚恐中艱難聚焦,終於看清麵具後的那張臉。
出乎意料,並非想象中猙獰可怖的仇家麵容,也非冷血無情的劊子手嘴臉。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可以說有些過分清秀的臉龐。
皮膚是冷調的白皙,眉眼乾淨,輪廓柔和,冇有任何攻擊性的棱角,有種不染塵埃的潔淨感。
這張臉,與鐵砧記憶中任何一個可能的仇家都對不上號。
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狽與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靜的深處,鐵砧恍惚間竟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悲憫。
是的,悲憫。
就像廟裡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著眼瞼,俯瞰著腳下匍匐的充滿罪業的芸芸眾生。
悲憫是寬廣的,淡漠的,與他此刻承受的極致痛苦形成一種冰冷而殘酷的對比。
這種氣質太矛盾了。
做著最殘忍的事,將無邊痛苦灌入他體內,卻擁有最柔和悲憫的外表與眼神。
世人謂大愛者,或拯生靈於苦痛,如慈母舐犢,甘承其厄,此愛之顯。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於此。
愛亦有雷霆之威,金剛怒目之相。
將施暴者置於受害者之絕望,使貪婪者飽嘗被掠奪之虛空,令麻木者親曆切膚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愛。
將有罪者推入其親手造就的業火輪迴,令其在焚燒中照見自身罪孽的輪廓,直至灰飛煙滅或幡然醒悟——
以業渡業。
鐵砧的視野開始劇烈地搖晃扭曲,如同透過沸騰的水麵觀看景物。
體內那股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洪流,正瘋狂沖刷著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頭打來,都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張原本清晰悲憫的臉,此刻在鐵砧劇烈顫抖的瞳孔中,也變得氤氳不清。
五官的輪廓柔和地暈開,彷彿融化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種緩慢到近乎殘忍的速度朝著他的臉伸了過來。
指尖的軌跡在扭曲的視野裡拉出模糊的殘影。
鐵砧的意識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勞地試圖偏開頭顱,閉上眼皮。
但身體早已被無形的痛苦和恐懼徹底禁錮,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
微溫的掌心,輕輕覆蓋在他因極度驚恐而圓睜的雙眼之上。
視線被徹底剝奪。
最後一點搖曳的光暈連同那張模糊悲憫的臉,一同消失在溫暖的黑暗裡。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成為意識沉入深淵前最後的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