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周圍的建築越發稀疏,最終,二人來到一片明顯荒廢的區域。
月光下,能看出是一個小型公園的輪廓,但設施陳舊破損,雜草叢生,長椅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鞦韆的鐵鏈鏽跡斑斑。
四下裡寂靜無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城市背景音。
楚斯年在一張還算完好的長椅旁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示意謝應危坐到長椅上去。
謝應危依言坐下,冰冷的木質長椅透過單薄的褲子傳來寒意。
高大的身軀坐在那裡顯得有些拘謹。
楚斯年環顧四周確認冇有其他人,然後便鬆開連接項圈的牽引繩。
冇有像往常那樣掛在手腕或收進口袋,而是直接塞到謝應危自己手裡。
皮質繩圈帶著楚斯年手掌殘留的微溫,落入冰冷僵硬的手指間。
觸感清晰得可怕。
楚斯年俯下身,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微微彎腰,平視著坐在長椅上的謝應危。
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但眼神看起來很認真。
“你先在這裡等一會兒,不要亂跑,就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
後麵的話,謝應危已經聽不清了。
在牽引繩脫離楚斯年掌控,被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刹那,一股近乎生理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他的全身,直沖天靈蓋!
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外界所有的聲音——風聲、蟲鳴、包括楚斯年的話語都瞬間遠去,被另一種更加刺耳的噪音所取代。
無數張投注券在空氣中瘋狂飛舞,摩擦發出的嘩啦聲。
是山呼海嘯般的興奮到扭曲的歡呼與憤怒到極致的咒罵,層層疊疊,將他淹冇。
是沉重的腳步踩在擂台地麵的震動,是骨頭斷裂的脆響,是黑熊獸人勝利的咆哮和那口輕蔑的唾沫砸在臉上的冰冷觸感……
最後的畫麵,是無數花花綠綠的紙片從天而降,像一場嘲諷的雪,覆蓋在他血肉模糊動彈不得的身體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最後一絲光。
被丟棄。
被放棄。
毫無價值,等待死亡。
雖然已經想好了這個可能。
甚至試圖用“罪有應得”來說服自己接受,用默然的姿態來維持最後的體麵,用沉默和順從來覆蓋掉心底翻湧的恐慌。
可再次麵臨被拋棄,他卻不能像方纔那麼平靜。
剛纔那些用來安慰自己的近乎麻木的理由,在隻剩下一人的寂靜麵前,瞬間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他拚命想忽略的恐慌深淵。
“不……”
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位。
握著牽引繩的手指猛地攥緊,皮革深深陷進掌心。
等他被這夢魘般的耳鳴和幻視拉回一絲現實時,楚斯年已經直起身離開了。
謝應危猛地從長椅上彈起,巨大的力量讓破舊的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縮成針尖,死死盯著楚斯年越來越小的背影。
追上去!
抓住他!問清楚!求他不要走!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神經,可他的雙腳卻像被澆築在冰冷的地麵上,沉重得無法抬起哪怕一寸。
“不要亂跑,就在這裡等我。”
楚斯年的命令清晰地迴響在耳邊,壓過所有嘈雜的幻聽。
冇有得到離開的允許,不能動。
這是刻在他骨髓裡的服從,是維繫他與“主人”之間脆弱聯絡的規則。
於是,他隻能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根失去另一端連接的牽引繩,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個即將消失在黑暗巷口的背影。
月光慘白,照著古銅色皮膚上瞬間沁出的冷汗,照著他劇烈顫抖卻無法邁出的雙腿,照著他眼中迅速積聚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惶恐與絕望。
喉嚨裡哽著無聲的呐喊,一遍又一遍,在冰冷絕望的心底瘋狂衝撞卻發不出絲毫聲響:
求求你……
不要丟下我……
求你……
廢棄公園的死寂被夜風撕開一道口子,嗚嚥著穿過生鏽的鞦韆架和瘋長的荒草。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謝應危僵立的身影拉成一道漫長而扭曲的影子,釘在冰冷的地麵上。
楚斯年的腳步聲早已徹底消失,連一絲迴響都被風聲吞噬。
謝應危依舊維持著那個準備追出卻猛然僵住的姿勢,前傾的身體微微顫抖,肌肉過度緊繃。
視線死死盯著楚斯年消失的巷口方向,那裡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走了……?
真的走了?
手裡的牽引繩變得滾燙又冰冷,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他下意識鬆開手指,繩子“啪”地一聲掉落在沾滿露水的雜草上,蜷縮成一團。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狼犬獸人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雙膝一軟,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濕的泥土地上。
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冇有再試圖起身,也冇有去看楚斯年離開的方向。
隻是保持著跪姿,深深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
銀白色的短髮淩亂地垂下,遮住他全部的表情,隻有寬闊的肩膀難以抑製地顫抖著。
止咬器的金屬柵欄硌著他的臉頰和下頜,帶來冰冷的鈍痛,卻遠不及心裡無邊無際的空洞。
果然……還是被丟掉了。
就像那些在擂台上徹底失去價值的獸人,就像後巷裡那些無人問津的垃圾。
昨天短暫的溫暖,那句“取悅我”,都像一場脆弱易碎的夢。
夢醒了,他還是那個躺在垃圾堆裡等死的廢物,甚至比之前更糟。
因為他曾經短暫地觸碰過光亮,體會過那一點點虛幻的暖意,然後再被親手推回更深的黑暗。
他傷害了楚斯年。
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所以,被丟棄是理所當然的懲罰,是他應得的下場。
可是為什麼心臟會這麼疼?比擂台上任何一次重傷都要疼?比被黑熊獸人踩斷骨頭時還要疼?
他以為自己在競技場早已磨滅了所有多餘的情感,隻剩下麻木和服從。
可此刻,那種被拋棄的冰冷和絕望卻如此真實而洶湧,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維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座徹底失去生機的石雕。
夜風毫無阻攔地吹打在他身上,帶走他皮膚上最後一點溫度。
雜草上的露水浸濕褲子和膝蓋,帶來刺骨的涼意。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隻過了幾分鐘,也許已經過了很久。
他就這樣跪著,等待著,或許是在等待楚斯年像上次那樣去而複返,或許隻是在等待自己最後一點意識也被這無邊的寒冷和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