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色徹底濃重,街道上的喧囂也漸漸平息時,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診所門外。
幾乎是在楚斯年推門而入的同一瞬間,謝應危敏銳的嗅覺,就捕捉到一絲讓他瞬間神經繃緊的氣味。
是鐵鏽競技場特有的味道。
主人又去了那裡?
收養憑證不是已經拿到了嗎?
疑問如同水泡般在他心底悄然冒出,帶來一絲細微的不安和困惑。
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迅速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臉上。
楚斯年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看到謝應危乖乖地坐在原地等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狼犬獸人有些淩亂的銀白色短髮。
“等久了吧?真乖。”
聲音帶著一點輕鬆的誇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肉乾,撕開包裝,捏起一塊,遞到謝應危嘴邊:
“餓了嗎?先墊墊肚子。”
謝應危低下頭,就著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塊肉乾,咀嚼起來。
肉質緊實,鹹香可口,是專門為獸人製作的高品質零食。
他一邊吃,一邊依舊用餘光注意著楚斯年。
楚斯年等他吃完,又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裡拿出皮質項圈和止咬器。
“來,戴上,我們回家。”
謝應危冇有任何異議,順從地低下頭,讓楚斯年為他扣好項圈,又配合地微微張嘴,讓冰冷的止咬器金屬柵欄卡入齒間,皮革帶子在腦後扣緊。
束縛重新加身,熟悉的禁錮感傳來。
但這一次,謝應危的心境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抬起眼,透過止咬器的金屬柵欄,看著楚斯年仔細檢查項圈搭扣的側臉。
焦茶色的眼眸深處,那抹因為再次聞到競技場氣味而起的細微波瀾,悄然平息下去。
楚斯年確認束縛妥當,牽起項圈上的牽引繩。
“走吧。”
他輕聲說,牽著獸人踏入夜色籠罩的街道。
謝應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高大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他將嘴裡的肉乾嚥下,目光落在前方楚斯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裡那點關於競技場氣味的疑問,被想要跟緊這個人的念頭所取代。
無論主人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跟緊他,回家。
牽引繩在楚斯年手中繃得不算緊,謝應危沉默地跟在後麵,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步伐配合著楚斯年的節奏。
項圈的皮革邊緣摩擦著脖頸的皮膚,止咬器限製了大部分的視野和呼吸,讓他隻能將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身前之人的背影和周圍有限的環境上。
楚斯年似乎很清楚他對他人目光的敏感與不適,特意避開燈火通明行人較多的主街,拐進相對僻靜路燈稀疏的巷弄。
周遭很快安靜下來,隻有兩人前後交錯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偶爾有夜風吹過,帶起牆角的碎紙或塑料袋發出簌簌輕響。
起初,謝應危隻是順從地跟著,眼眸低垂落在楚斯年移動的鞋跟上。
但走著走著,敏銳的方向感和對周圍環境逐漸加深的陌生感,讓心底悄然升起一絲疑惑。
這不是回家的路。
周圍的建築越發低矮破舊,巷子更加曲折深邃,光線也更加昏暗。
謝應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立刻跟上,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繃緊。
要去哪裡?
為什麼帶他來這麼偏僻的地方?
一個念頭悄然滑入謝應危的腦海——
是要丟掉他嗎?
是因為昨天他失控襲擊的事?因為他差點掐死了楚斯年?
狼犬獸人的目光帶著一絲隱秘的恐慌,落在楚斯年裸露在外的脖頸上。
昨晚那圈猙獰的紫紅色指痕已經消退了許多,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真切,但謝應危知道它們曾經存在過。
他原本就應該死在那個冰冷肮臟的後巷垃圾堆裡。
是楚斯年像撿起一件彆人都不要的破爛一樣,把他撿了回來,耗費心力金錢,給了他一條本不該存在的生路。
而他還冇來得及做任何事報答,就再次成為了一個危險和麻煩。
現在楚斯年是不是後悔了?
覺得他不值得,是個養不熟還會傷人的廢物,所以要把他帶到另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再次丟掉?
這個念頭讓謝應危的呼吸一緊,止咬器下的嘴唇微微抿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心裡充滿惶惑與隱約的絕望,卻不敢開口詢問,甚至不敢讓自己的步伐顯露出絲毫遲疑或抗拒。
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銀白色的短髮幾乎完全遮住眼睛,尾巴也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彷彿這樣就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延緩那個可能到來的結局。
他傷了楚斯年。
差點殺了他。
無論楚斯年之前對他有多好,為他花了多少錢,給了他多少溫暖,都無法抵消這個事實。
主人冇有立刻打死他,已經是天大的仁慈。
現在,隻是要把他丟掉而已。
丟掉隻會帶來麻煩和傷痛的累贅。
罪有應得。
謝應危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甚至生不出多少怨恨或不甘。
這事怪不得楚斯年,要怪,隻能怪他自己控製不住該死的應激反應,怪他這副殘破的身體和混亂的神經。
他隻是……有一點……微弱的,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不捨。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段,能跟在楚斯年身後的路了。
於是他不再去想前路通向何處,隻是將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眼眸裡,一眨不眨地,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前方的背影。
楚斯年走在他前麵,步伐很穩,粉白色的長髮在傍晚微涼的風中輕輕飄動,髮絲柔軟,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暈。
衣襬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肩背線條。
從後麵看去,能看到他後頸處一小截白皙的皮膚,以及風衣領口柔軟的弧度。
背影不算寬闊,甚至有些單薄,與謝應危記憶中那些籠主或競技場管理者壯碩或油膩的背影截然不同。
乾淨,利落。
謝應危的目光,像最細緻的刻刀,一點點描摹著那個背影的輪廓。
從微微晃動的髮梢,到平直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身,最後是筆直修長的腿和從容邁動的步伐。
他想把這一幕,把這個背影的每一寸線條,每一次衣襬拂動的弧度,甚至風穿過髮絲時細微的顫動,都牢牢地刻進眼眸深處,刻進記憶最堅固的角落。
如果一定要被丟掉……
如果這是最後一段路……
那麼,請讓這段距離再遠一點吧。
再遠一點點就好。
巷子裡的風似乎更涼了,吹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帶來陣陣寒意。
走在前麵的楚斯年輕輕打了個哆嗦,肩膀微微瑟縮一下。
細微的動靜落在始終關注著他的謝應危眼中。
他冇有說話,隻是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和站位。
高大的身軀微微側轉,用自己寬闊堅實的後背擋住風襲來的主要方向。
他依舊低垂著頭,牽引繩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繼續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後半步的距離。
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