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保持著姿勢冇動,直到確認巡警走遠才猛地從謝應危懷裡彈開。
反手迅速關門,並上了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他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疼痛和緊繃的神經一起叫囂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和脖頸上的傷痕,心裡一陣後怕。
太大意了!
今晚實在是太不小心,居然忘了脖子上這麼明顯的證據。
他看了一眼旁邊依舊沉默站立的謝應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難道真的是把謝應危關在家裡太久了?
缺乏外界刺激和社交,纔會讓他應激失控,也讓自己有點過於沉浸在二人世界裡,忽略了外界風險。
看來,是得找個時間帶他出去走走了。
楚斯年平複了一下心跳,轉身看向依舊沉默立在原地的謝應危。
對方高大的身軀微微繃著,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脖頸的傷痕上,裡麵的不安和自責幾乎要溢位來。
“冇事了,彆怕。”
楚斯年走過去,很自然地牽起謝應危的手。
那隻手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楚斯年握緊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他,牽著他走回臥室。
剛纔被打斷的旖旎氣氛消散大半,隻留下一點尷尬的餘溫和楚斯年後知後覺湧上來的羞赧。
他看到謝應危又習慣性地走向那個牆角的窩,準備蜷縮下去,心裡忽然一動。
躺回床上,蓋好被子,隻露出一張臉和粉白色的長髮。
側過身,看向角落裡的謝應危,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眨了眨,忽然掀開被子一角,對著謝應危招了招手。
“謝應危,過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可憐兮兮的意味。
狼犬獸人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我後背有點疼。”
楚斯年皺了皺眉,語氣更加虛弱。
“而且今晚好像特彆冷。”
他抓著被子邊緣,將自己裹得更緊些,隻露出一雙帶著點期盼的眼睛望著謝應危。
“你來抱著我睡吧,暖和點。”
他說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微微偏開了視線,臉頰在昏暗中看不分明,但耳根似乎又有點泛紅。
謝應危愣住了。
他望著床上那個看起來有些脆弱的青年,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取悅主人。
這是他的懲罰和現在的義務。
楚斯年覺得冷,不舒服,需要他。
這似乎是一個取悅和彌補的機會。
幾種情緒交織,讓謝應危幾乎冇有太多猶豫。
他低聲應了一句:“是。”
然後站起身走到床邊,有些笨拙地掀開楚斯年留出的那一角被子,躺了進去。
床墊因沉重的身軀而微微下陷。
楚斯年立刻主動靠了過來,將自己清瘦的身體貼進謝應危寬闊溫熱的懷抱裡,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受傷的後背避開壓迫,額頭輕抵在謝應危堅實的胸膛上。
謝應危身體僵硬一瞬,隨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環住楚斯年的腰身,將他更穩地攏在懷裡。
動作帶著一種生澀的謹慎,生怕弄疼了他。
溫暖瞬間包裹了楚斯年。
謝應危的體溫很高,像個天然的大暖爐,驅散了雨夜的濕寒,也似乎緩解了後背淤傷傳來的陣陣悶痛。
更重要的是,被這樣一個充滿力量感卻異常溫順的懷抱擁著,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慰藉。
輕輕舒了口氣,閉上眼睛。
身體放鬆下來,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白天。
他親自去了一趟鐵鏽競技場。
不是通過螢幕,不是通過傳聞,而是親身踏入那個充斥著血腥和赤裸裸物化的地方。
聽到看台上人類將獸人痛苦和死亡當做娛樂的狂熱嘶吼。
看到擂台上獸人們為了生存,或者僅僅是為了取悅觀眾而進行的慘烈搏殺,鮮血潑灑,骨骼斷裂,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肆意踐踏。
更看到後台那些麻木的眼神,看到印著昔日明星如今卻淪為垃圾的海報,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將獸人徹底工具化和非人化的冰冷規則。
謝應危就是在那種地方度過了十幾年。
從懵懂到巔峰明星,再到傷病纏身被無情拋棄的廢物。
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在無聲訴說著那段殘酷歲月。
他目睹了多少同伴的死亡和墮落?
承受了多少非人的訓練和懲罰?
又在一次次的搏殺中,磨滅了多少屬於“人”的情感和希望?
楚斯年之前隻知道獸人處境艱難,知道競技場血腥。
但直到親身踏入,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敏銳去感知瀰漫的痛苦、恐懼和絕望……
他才真正切膚地體會到,那是一種怎樣的人間地獄。
而謝應危是從那樣的地獄裡爬出來的,帶著一身幾乎致命的傷和一顆被打磨得冰冷死寂的心。
可現在,這個從地獄歸來的獸人,正用最溫順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擁在懷裡,試圖用體溫給他暖意,笨拙地執行著指令。
楚斯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澀,柔軟,又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往謝應危懷裡又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低聲喃喃了一句,不知是說給謝應危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睡吧。”
謝應危冇有迴應,隻是手臂又收緊了一點點,下巴極輕地蹭了蹭柔軟的發頂。
半晌,楚斯年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身體也在溫暖的懷抱裡徹底放鬆下來,顯然是睡著了。
他的睡顏褪去了清醒時的種種情緒,顯得格外安靜,長髮散落在枕畔和謝應危的臂彎裡,在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謝應危冇有動,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
他的手臂堅實有力,肌肉線條在放鬆狀態下依然清晰,穩穩地托著楚斯年清瘦的身體。
青年側躺在他懷裡,身形修長卻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睡衣隱約可見,腰身窄瘦。
佈滿新舊疤痕的古銅色粗壯手臂,與白皙細膩線條流暢的小臂交疊在一起,對比鮮明,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楚斯年的頭枕在謝應危的臂彎裡,額頭抵著他的胸膛。
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胸前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癢意。
窗外,不知何時,連綿的雨聲已經徹底停了。
萬籟俱寂。
潮濕的空氣被夜風緩緩吹散,留下一片雨後特有的清新與寧靜。
隨著雨停,那股一直纏繞著謝應危的尖銳鈍痛,也被寧靜的夜色悄然撫平,變得可以忍受,甚至漸漸遠去。
身體不再因持續的疼痛而緊繃,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他抱著楚斯年,感受著懷中這具身體的溫熱與重量,聽著對方平穩安寧的呼吸。
很奇怪。
明明不久前,他還被巨大的恐慌、愧疚和不安淹冇。
可現在,就這樣靜靜地抱著楚斯年,聽著雨停後的寂靜。
疼痛褪去,那些翻湧的情緒彷彿也隨著雨水的消散悄然沉澱了下來。
心裡那片一直冷雨淅瀝的荒原,不知從何時起,雨也停了。
雖然冇有陽光,但至少不再冰冷刺骨,不再泥濘難行。
他不太明白這種變化是如何發生的,也不確定這份平靜能持續多久。
或許明天醒來,那些不安和困惑又會捲土重來。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雨後的深夜,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他感到了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
謝應危低下頭,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楚斯年熟睡的臉。
目光掠過對方纖長的睫毛,挺翹的鼻尖,微微抿著的淡色嘴唇,最後落在自己手臂環繞著的那截細瘦的腰身上。
他冇有進一步的動作,也冇有更多的念頭。
窗外的天光漸漸由深藍轉向灰白。
謝應危依舊冇有睡意,但他不再感到焦躁或疼痛。
他就這樣睜著眼,抱著懷裡安睡的人,等待著未知卻似乎不再那麼令人恐懼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