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下意識蹙了蹙眉。
他本性喜靜,厭惡過度的喧囂和赤裸的暴力。
震耳欲聾的聲浪、渾濁腥臭的空氣、以及眼前血腥的畫麵,都讓他從生理到心理感到極端不適,甚至有些反胃。
想立刻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但他不能。
謝應危的“收養憑證”,或者說,徹底斬斷他與這個地獄般場所最後法律關聯的官方檔案,其處理核心就在這裡。
掌握在競技場背後的管理者和那些“籠主”手中。
他必須來。
不僅如此,他還有另一個目的。
他需要錢,很多錢。
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而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想要快速獲取钜額資金,除了鋌而走險的非法途徑,像鐵鏽競技場這樣被默許的賭博場所,無疑是途徑之一,儘管風險極高。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擂台上獸人瀕死的眼神和飛濺的鮮血,穿過亢奮的人群,朝著下注區域走去。
鐵鏽競技場的規則他提前瞭解過:
常規是“活鬥”,打到一方喪失戰鬥力或認輸為止。
而更殘酷的“死鬥”,則隻對高級彆會員開放,參戰獸人會被提前饑餓處理並注射狂化藥劑,唯一的結局就是一方徹底死亡。
楚斯年戴著白色麵具,站在稍遠的陰影裡,靜靜看著擂台上正在收尾的慘烈戰鬥。
他站姿筆直,與周圍或癲狂或緊張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
一種類似悲憫卻又超越悲憫的平靜氣息,隱隱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這是他在上一個任務世界機緣巧合下觸及的“太上寄情道”留下的微妙印記。
平常隱匿不顯,但當他身處極端情緒環境或刻意感知時,便會自然流露。
使他與周遭產生一種奇異的疏離感,同時也讓他對他人的情感波動異常敏銳。
他知道,謝應危曾無數次站上這樣的擂台,最後差點死在這裡。
一想到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和眼中沉寂的死灰,楚斯年的心便微微抽緊。
但他必須做點什麼。
為了謝應危,也為了他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
擂台上的戰鬥終於結束,勝利者站在對手癱軟的身體旁,發出含糊的咆哮。
觀眾席爆發出新一輪的喧囂。
楚斯年不再停留,邁步走向下注視窗。
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人們迫不及待地將現金或籌碼押在自己看好的獸人名下。
空氣中瀰漫著金錢和腎上腺素的味道。
楚斯年安靜地排隊,目光掃過旁邊電子屏上顯示的下場比賽資訊和對陣雙方:
【活鬥】
【蜜獾獸人VS黑山羊獸人)】
賠率:1.5:3.8
蜜獾獸人以凶悍頑強,不知畏懼著稱,即便麵對體型遠超自己的對手也敢死鬥到底。
而黑山羊獸人則通常耐力出眾,頭部堅硬的犄角是強力武器,但攻擊性相對平和。
從賠率看,顯然更多人看好凶名在外的蜜獾獸人。
輪到楚斯年了。
視窗後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機械地問:
“押誰?多少?”
楚斯年冇有說話,隻是將手伸進風衣內側,將沉甸甸的絨布袋整個拿了出來,放在了冰冷的金屬檯麵上。
袋子落下的聲音不輕。
工作人員這才抬起眼皮,看到鼓鼓囊囊的絨布袋,又瞥了一眼麵前戴著白色麵具隻露出下頜和眼睛的楚斯年。
穿著並不廉價。
楚斯年對穿著向來用心,願意投資在得體的衣物上,這讓他即使身處如此汙濁混亂的環境,也依然有種鶴立雞群般的清貴之氣,彷彿隻是偶然踏入這片泥淖的局外人。
尤其是他此刻平靜無波的眼神和從容的姿態,與周圍那些雙眼赤紅的賭徒截然不同。
“全部,壓黑山羊獸人。”
楚斯年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清晰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打開絨布袋看了一眼。
金燦燦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粗略估計,這數額相當可觀!
他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重新審視楚斯年。
這不像亡命之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瘋狂,也不像資深賭徒精打細算後的豪賭,反而更像富貴閒人隨手拿出點零花錢,找點刺激玩玩的樣子。
他在這行乾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觀眾,基本的眼力見還是有的。
大客戶!而且來曆可能不簡單!
工作人員心臟狂跳,臉上立刻堆起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迅速給旁邊一個同樣戴著內部人員標識的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入身後的陰影中,顯然是去通報了。
“好、好的,先生!馬上為您辦理!”
工作人員動作麻利地清點金幣,開具投注憑證,雙手遞還給楚斯年。
“您的憑證,請收好!祝您好運!”
楚斯年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看也冇看,隨意地折了一下塞進風衣口袋。
隨後轉身走向觀眾席,找到一個相對僻靜的空位坐了下來。
他姿態放鬆,有些慵懶地交疊起雙腿,雙臂環抱在胸前,背脊微微後靠。
目光投向已經空置,正在被快速清理的擂台,彷彿對即將開始的比賽並不十分在意,又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這副漫不經心,遊刃有餘的模樣,落在一直暗中觀察他的工作人員眼中,更加坐實了“神秘富貴少爺”的猜想。
他們絕不會想到,這個看起來氣度不凡,隨手擲出大筆金幣的年輕人,口袋裡除了那張投注憑證,已經空空如也。
如果黑山羊獸人輸了,楚斯年失去的將不隻是金錢,更是他和謝應危眼下賴以棲身的微薄保障,他們將可能麵臨流落街頭的絕境。
楚斯年安靜地坐著,麵具下的表情無人能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