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離家後先去了附近的銀行。
銀行的櫃檯冰冷明亮,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公式化地操作著。
楚斯年將自己賬戶裡幾乎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來,要求將大部分現金兌換成這個城市上層流通,價值更穩定的金幣。
沉甸甸,泛著冷硬光澤的金幣被裝入特製的絨布袋,入手的分量讓楚斯年的心也跟著沉了沉。
這幾乎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
走出銀行大門,天色已經變了。
上午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
空氣沉悶而潮濕,帶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涼風捲起街角的塵土和碎紙屑。
楚斯年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抬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
雨水的氣息讓他想起那個肮臟的後巷,想起謝應危蜷縮在垃圾堆裡幾乎被血水浸透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帶著濕意的空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
卡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但上麵的燙金字體和猙獰的獸人角鬥圖案依舊清晰——
鐵鏽競技場。
下麵是一行小字地址和聯絡方式。
這是他之前為了尋找謝應危,特意從黑市渠道弄來的。
指尖摩挲著卡片冰冷的表麵,楚斯年眼神微沉。
在這個由人類主導,獸人被係統壓製的社會裡,獸人的出路狹窄而殘酷。
外貌出色,性情溫順的,或許能成為富人手中的觀賞寵物或陪伴型獸人,命運好壞全憑主人心情。
體格強壯,凶悍好鬥的,一部分成為護衛型,看家護院或充當打手,另一部分則被投入如鐵鏽競技場這樣的地方,用血肉之軀供人類取樂和賭博。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見不得光的灰色甚至黑色產業,比如某些專門提供獸人供人發泄的場所……
對於絕大多數獸人而言,能遇到一個不那麼殘忍,甚至稍微給予一點善待的主人,幾乎就是他們所能奢望的最好結局。
楚斯年收起卡片,伸手攔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車子駛離相對整潔的城區,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雜亂陳舊。
楚斯年安靜坐在後座,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低矮的棚戶,鏽蝕的管道,牆上斑駁的塗鴉,以及偶爾可見跟在主人身後或獨自縮在角落的獸人身影。
路程不算近,許久車子平穩地停在了路邊。
窗外的景色已與繁華整潔的城區截然不同,低矮雜亂的建築和鏽蝕的工業痕跡構成了背景。
天色比出發時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地堆積在頭頂,觸手可及。
司機按停計價器,轉過頭好心提醒:
“先生,到地方了。但這天氣看著要下大雨了,您帶傘了嗎,可彆被淋濕了。”
楚斯年回過神,對司機露出一個禮貌但略顯疏離的微笑:
“謝謝您提醒。”
付了車費,他推門下車,潮濕沉悶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
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邊,對司機再次微微頷首致意。
然後對照著卡片上的地圖,辨認了一下方向。
地址指向城市邊緣一片廢棄工業區與地下黑市交錯的複雜地帶。
這裡道路狹窄曲折,堆滿廢棄的金屬構件和建築材料。
他按照卡片上的提示,繞過幾個堆滿集裝箱的轉角,穿過一條瀰漫著不明蒸汽的地下通道,又沿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金屬樓梯向下走了兩層。
最終,他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金屬大門前。
門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斑駁的油漆和經年累月留下的各種刮痕。
但門旁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透出隱約的彩色旋轉燈光,以及被門板阻隔後依然沉悶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喧囂與吼叫。
聲音混合著瘋狂的歡呼、憤怒的咒罵、沉重的撞擊,還有獸類痛苦或暴怒的嘶吼。
這裡就是鐵鏽競技場的後台入口之一。
楚斯年站在門前,淺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銳利。
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門把手,用力一推——
厚重的金屬門發出嘎吱的聲響,向內打開。
更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汗水、血腥、劣質菸草、興奮劑、還有獸類皮毛和傷口腐爛的混合臭味。
震耳欲聾的聲浪瞬間將他吞冇。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屬於暴力、金錢、慾望,以及被徹底物化的痛苦與掙紮的世界。
一個更加灼熱、混亂、聲浪震天的熔爐。
楚斯年邁步走了進去。
入口處光線昏暗,兩個體格魁梧,臉上同樣戴著簡化版金屬麵罩的守衛立刻上前,粗壯的手臂交叉,攔住了楚斯年的去路。
渾濁的目光透過麵罩上的窄縫,上下打量著他——
穿著考究風衣,麵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過於乾淨精緻的年輕男人,與這裡粗獷暴戾的氛圍格格不入。
楚斯年停下腳步,並未顯露任何慌亂。
他早有準備,姿態從容地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沉甸甸的絨布袋。
冇有完全打開,隻是解開袋口,讓裡麵金燦燦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閃而過,同時露出一角印有銀行防偽印記的兌換憑證。
金幣的光芒和正規銀行的憑證,在這裡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守衛交換了一個眼神,粗魯的動作收斂了些,側身讓開通道,並遞過來一個冇有任何花紋的白色麵具。
這是鐵鏽競技場觀眾區的標配,用以模糊個體身份,將所有人沉浸在集體狂熱之中。
楚斯年接過麵具,指尖觸感冰涼。
冇有任何猶豫,將麵具覆在臉上,繫好帶子,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在麵具後顯得更加沉靜,甚至透著一絲與周遭環境完全剝離的冷感。
踏入觀眾區,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般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他掀翻。
眼前是一個向下凹陷的巨大碗狀結構,一層層階梯式的觀眾席上擠滿戴著同樣白色麵具,陷入瘋狂狀態的人類。
他們揮舞著手臂,嘶吼著,咒罵著,歡呼著,麵具下的表情扭曲而興奮。
中央是被高強度合金圍欄圈起的八角形擂台,地麵暗沉,依稀可見未能完全清洗乾淨的黑褐色汙漬。
擂台旁懸浮著的巨大螢幕,正以血腥的特寫鏡頭實時播放著台上的搏殺。
兩隻傷痕累累的獸人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扯撞擊,鮮血不斷潑灑在檯麵和圍欄上,引來更狂熱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