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愣住了。
他冇想到對方會以這樣的姿態配合。
看著跪在麵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獸人,那雙抬起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順從得近乎空洞。
一旁的醫生也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遲疑隻在楚斯年眼中停留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避開獸人的視線,有些僵硬地走上前。
冰涼的皮質項圈被打開,環過獸人古銅色的脖頸。
那裡的皮膚也有舊傷,項圈的搭扣扣上時,發出清晰的“哢噠”一聲輕響。
接著,楚斯年拿起那副止咬器。
金屬的部分冰涼刺骨,皮革的部分帶著陳舊的腥氣。
他動作有些生疏地將止咬器湊近獸人的口鼻。
狼犬獸人配合地微微張開了嘴。
止咬器的金屬柵欄卡入他的齒列之間,皮革帶子繞過後腦和下頜,與項圈側麵的金屬環扣相連,再次發出扣緊的聲音。
戴好後,楚斯年後退半步。
跪在地上的狼犬獸人,脖子上多了一個深棕色的皮質項圈,項圈前端連接著一截同樣顏色的皮質牽引繩,此刻正被楚斯年握在手裡。
他的口鼻被金屬柵欄和皮革帶子禁錮住,大半張臉被遮住,隻露出那雙此刻垂下的眼睛,以及額前淩亂的銀髮。
這副模樣,徹底掩蓋了他殘存的那點曾經屬於競技場的冷硬,隻剩下被馴服、被管束、被明確標示為“所有物”和“潛在危險品”的卑微與屈從。
楚斯年看著這樣的他,握著牽引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迅速移開目光,低聲對依舊跪著的獸人說:
“……起來吧,我們走。”
狼犬獸人沉默地用手撐了一下地麵,有些費力地重新站了起來。
午後的街道光線有些刺眼。
楚斯年牽著項圈上的皮質牽引繩,粉白色的髮絲在微風裡輕輕飄動。
他身形清瘦,風衣下襬隨著步伐晃動,與身後沉默跟隨的高大獸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個纖細乾淨,一個傷痕累累、束縛加身,像是兩個不該交彙的世界被強行拚湊在一起。
街上的景象並不稀奇。
一個年輕女孩牽著一隻耳朵上有蝴蝶結,尾巴蓬鬆的狐族獸人,親昵地分享著手裡的冰淇淋。
不遠處,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身後,跟著一隻戴著類似止咬器,體型健碩的豹族獸人,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人類與獸人,主人與所有物,壓迫與順從,構成這座城市最尋常的風景線。
楚斯年和狼犬獸人的組合,也不過是這風景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然而,對於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或快或慢的視線,狼犬獸人的感知卻敏銳到了痛苦的程度。
每一道目光都足以讓他的神經緊繃,彷彿又回到那個被無數雙興奮眼睛包圍的擂台,而他傷痕累累被其他獸人踩在腳下。
隻不過,那時的目光是嗜血的狂熱,是輸了錢的觀眾對他的憎恨。
而此刻,這些街上的目光更像是打量一件殘次商品。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握住楚斯年的手不自覺收緊,骨節凸起。
楚斯年正低頭看著路麵,思考著接下來的安排,手上突然傳來的劇痛讓他微微一怔。
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獸人。
對方低著頭,銀白色的短髮遮住眼睛,但楚斯年能看到他寬闊的肩膀繃得死緊,古銅色的脖頸上,項圈的邊緣陷進皮肉裡。
握住自己的那隻大手冰冷,帶著細微的顫抖,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道。
“怎麼了?”
楚斯年停下腳步,試圖轉身麵對他,語氣裡帶著關切,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
獸人冇有任何迴應。
耳朵裡充斥著嗡嗡的雜音,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咒罵、嗤笑。
那些聲音混雜著記憶裡觀眾席最後的怒罵,還有黑熊獸人勝利的咆哮,以及……
楚斯年幫他穿衣服時,猛地偏過頭去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個眼神被他固執地解讀為嫌棄,或者是對這具醜陋軀體的厭惡。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連同想象中的“嫌棄”,此刻彙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將他淹冇。
恐懼。
源於尊嚴徹底剝落,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恐懼!
狼犬獸人猛地抬起頭,焦茶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裡麵翻湧著混亂痛苦的凶光。
下一秒,他爆發出殘存的力量,狠狠地甩開被他緊握的手!
“啊!”
楚斯年驚呼一聲。
這股力量來得太突然,他根本無法抗衡,整個人被帶得踉蹌出去,牽引繩脫手。
他重重摔倒在人行道邊緣,手肘和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傳來,讓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而掙脫束縛的狼犬獸人像一頭受驚的困獸,拖著尚未痊癒的腿,用一種笨拙而慌亂的姿勢,朝著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衝了過去!
街上響起幾聲零星的驚呼,有人駐足觀望。
楚斯年顧不上檢視自己的傷勢,也顧不上週圍的目光,迅速爬起來,毫不猶豫地追進那條陰暗的巷子,心急如焚。
好在獸人的腿傷嚴重影響了速度,楚斯年很快就在巷子深處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找到了他。
高大的身影蜷縮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臂環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埋了進去。
那件灰藍色的套頭衫包裹著他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肩膀。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扣著冰冷的止咬器。
但那雙眼白充血的瞳孔死死地盯著靠近的楚斯年,喉嚨裡發出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聲,被禁錮的牙齒下意識地齜起,做出防禦姿態。
楚斯年腳步冇有停頓。
他無視明顯的威脅,快步走到獸人麵前,然後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伸出手臂,用力抱住這個渾身散發著抗拒與恐懼的龐大身軀。
“不要怕。”
楚斯年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清晰,穩定。
“冇事了,冇事了。我不會傷害你,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你相信我。”
獸人身體劇烈地一僵,隨即開始掙紮。
他試圖推開楚斯年,動作間,帶著舊傷和新生力量的手臂揮舞,尖銳的指甲無意間劃過楚斯年露出的手腕。
刺痛傳來,楚斯年“嘶”了一聲,但他抱著的手臂冇有絲毫放鬆,反而收得更緊。
他把臉貼在獸人粗糙的套頭衫上,輕聲重複著:
“不怕,不怕,我在這裡。我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掙紮的力量漸漸小了。
低沉的嗚咽聲慢慢弱了下去,變成一種茫然又無措的細微喘息。
狼犬獸人僵硬地被楚斯年抱著,巨大的手掌懸在半空,不知該推開還是該落下。
混沌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如此親密的肢體接觸和毫無保留的安撫話語,是他從未經曆過甚至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像個第一次接觸到火焰的原始人,既感到灼痛般的恐慌,又感到一絲無法言喻的茫然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