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的身影徹底冇入玉塵宮殿門後的陰影。
那抹素白與雪狐絨毛領的柔軟弧度,最後一絲也從謝應危視野裡剝離。
石凳上的青年,方纔還帶著鮮活委屈表情的臉,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氣與偽裝,一點點沉寂下去。
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赤眸,光芒迅速斂去,沉靜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雪光卻毫無溫度。
他維持著目送的姿勢靜默數息。
半晌,像是終於卸下某種重負,又或是某種情緒再也無需壓製,嘴角緩慢地向上彎起。
起初隻是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隨即越來越深,越來越明顯,最終化作一個全然不同於往日陽光燦爛,甚至帶著點邪氣的笑容。
他就這樣笑著,目光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殿門,牢牢鎖住裡麵那個清寂的身影。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輕輕“嘶”了一聲,身體微微一顫。
笑容未變,眼神卻驟然銳利幾分。
抬起另一隻手,修長有力的指節狠狠抵住眉心用力按壓下去,彷彿要將什麼鑽入骨髓的東西硬生生碾碎。
又開始疼了。
這該死的清心咒。
楚斯年以為,自十三年前那夜花街之後,這咒印便一直沉寂,證明著他的小徒弟早已心性澄明,再無雜念。
真是天大的誤會。
不知從何時起——
或許是在某次楚斯年閉關,他獨坐拂雪崖,看著漫天風雪,心中湧起無邊空寂與暴戾時。
或許是在某次楚斯年指點其他峰弟子陣法,他站在遠處,看著那清冷側顏對旁人露出極淡的讚許,胸腔裡驟然燃起的火時。
又或許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明瞭翻湧的情緒究竟為何物時。
隻要一靠近楚斯年,隻要清冽的雪梅冷香鑽入鼻腔,隻要目光觸及那抹素白,識海深處沉寂的咒印就會如同被點燃的炭火,無聲而劇烈地灼燒。
起初隻是細微的刺痛,他尚能忽略。
可隨著年歲增長,修為日深,那份潛藏在乖巧表象下的連他自己都曾一度迷惑的渴望與佔有慾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猙獰。
清心咒種在神魂最深處,比他這個宿主更敏銳更忠實地反應著每一絲不可告人的念頭。
慾望越熾,咒力越強。
疼痛便從針刺變為刀割,再變為如今這般,彷彿有燒紅的烙鐵直接摁在靈魂上,帶來撕裂與焦灼的酷刑。
可他早已學會忍受。
甚至堪稱完美地偽裝。
每一次劇痛襲來,他都麵不改色,依舊能對著楚斯年笑得燦爛,言語撒嬌,眼神依賴。
他將所有因痛苦而產生的肌肉緊繃,呼吸凝滯,甚至眼底瞬間的晦暗都死死壓在完美表象之下。
就連楚斯年那般敏銳的人,十數年來,竟也從未真正察覺過他靠近時那份無聲的煎熬。
隻是,到底還是礙事。
這咒力發作起來毫無規律,全憑他難以控製的心念。
有好幾次,在最緊要的關頭,突如其來的劇痛差點讓他維持不住表情,露出破綻。
他不得不花費更多的心力去壓製。
今天本想哄得師尊將這煩人的枷鎖去掉,可惜功虧一簣。
未免也太過謹慎。
謝應危抵著眉心的手指緩緩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膚。
劇痛在加劇,如同浪潮般一陣陣衝擊著神魂壁壘。
可奇異的是,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他竟感到一絲近乎愉悅的清醒。
這疼痛是因楚斯年而生。
每一次灼燒,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他對那個人懷抱著怎樣悖逆的慾望。
痛得越狠,那份慾望便烙印得越深,越真實。
他甚至有些習慣,乃至隱秘地喜歡上了這種伴隨慾念而來的痛苦。
它像是最忠誠的烙印,將楚斯年與他肮臟的渴望死死捆綁在一起。
劇痛稍緩,他放下抵住眉心的手。
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雪光透過指縫,在深邃的赤眸中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這雙手早已不是孩童的綿軟。
能穩健地勾勒出繁複到令同輩望而生畏的陣圖,能輕易捏碎堅硬的法器,也能在斬殺道孽時毫不猶豫地穿透汙穢的軀殼。
謝應危對陣法的造詣,遠比楚斯年所以為的要深得多。
許多師尊以為他需要苦思良久才能掌握的艱深變化,他早已在私下演練純熟,甚至推演出更淩厲更詭異的變式。
但他一直在藏拙。
刻意控製著進步的速度,在某些關卡適時卡住,向師尊虛心求教,享受獨一無二的指點與關注。
因為他不想出師。
出師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完成,意味著獨立,意味著或許要離開拂雪崖,離開楚斯年身邊。
那怎麼可以?
謝應危緩緩收攏手指握成拳。
目光再次抬起,望向那扇隔絕了他與師尊的殿門。
他看了半晌,忽然上半身一鬆,整個人像是冇了骨頭似的軟軟趴在冰涼的石台上,側臉貼著粗糙的石麵。
他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赤眸中翻湧的所有情緒。
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帶著點孩子氣抱怨的嘟囔,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師尊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