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獻寶似的將那套“千幻星羅”陣的第三十七種變式演示了一遍。
冰藍靈光在他指尖如臂使指,陣紋流轉間氣象萬千,時而如星河倒懸,時而如迷霧鎖江,最終穩穩收束,餘韻悠長,顯然下了苦功。
演示完畢,他收了靈力,立刻轉頭看向楚斯年。
赤眸亮晶晶的,嘴角翹起一個等待誇獎的弧度,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快誇我快誇我”的氣息。
楚斯年看得分明,這套變式推演得確實精妙,不僅完全理解了陣法核心,還融入了自己的巧思,難度與完成度都極高。
心中欣慰,清冷的眉眼便不自覺地柔和些許。
“不錯。”
他頷首,聲音裡帶著讚許。
“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可見平日並未懈怠。”
得到肯定,謝應危臉上的笑容更盛,像是得了糖的孩子,朝楚斯年那邊更湊近了些。
楚斯年看著他這副全然依賴與親近的模樣,心中微軟,習慣性地抬手,想像從前那樣揉一揉他的發頂。
手臂抬起,指尖卻頓在半空。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需要俯身才能觸碰的孩子。
他身量挺拔,肩背寬闊,自己平視時,目光堪堪與他下頜齊平。
柔軟的發頂,如今已需要微微仰手才能觸及。
楚斯年指尖蜷縮了一下,隨即自然下落,轉而輕輕拍了拍謝應危的肩膀。
“穩重心細,方是長久之道。”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刻意維持那份拒人千裡的冰寒。
十幾年相處,許多偽裝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淡化,尤其是在這唯一的徒弟麵前。
謝應危正沉浸在師尊的誇獎裡,感受到落在肩上的輕拍,先是一愣,隨即眉頭蹙起。
他忽地彎下腰,將自己的腦袋低下來,直直湊到楚斯年手邊。
赤眸上挑,用一種近乎執拗的眼神望著他,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要摸頭,不是拍肩。
楚斯年被他這孩子氣的舉動弄得一怔,隨即有些無奈,轉身走向一旁覆著薄雪的石凳坐下。
避開他灼灼的視線,端起不知何時出現的清茶,抿了一口,才道:
“胡鬨。如今你已及冠,行事當有分寸,總是這般成何體統?”
“體統算什麼?”
謝應危立刻跟過來,毫不猶豫地往楚斯年腳邊一蹲,雙臂直接環抱住他的小腿,仰著臉,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的耍賴模樣,嘴裡還拖著長音。
“師尊——!”
楚斯年低頭看著賴在自己腿上的“大型掛件”,額角青筋微跳,低聲斥了一句:
“冇規矩。”
誰知,謝應危聽了這話,赤眸反而一亮,暗戳戳地抬起眼,裡麵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師尊要罰我?”
語氣裡竟隱隱帶著點期待。
楚斯年卻隻是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
“你已非頑童,知錯能改便好,何須再罰。”
謝應危眼底那點亮光瞬間黯淡下去,閃過一絲微妙的失望。
他甚至有點懷念起小時候挨罰時,師尊專注的目光,嚴厲的訓誡,還有之後那點心軟。
那種獨一無二的聯結感。
楚斯年看著他瞬間耷拉下去的眉眼,心中好笑又無奈。
終是拗不過他,歎了口氣,放下茶杯,伸出手,輕輕落在那顆低垂著的腦袋上,帶著薄繭的掌心揉了揉柔軟的髮絲。
“好了。”
謝應危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站起身,順勢就在楚斯年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肩膀幾乎要挨著楚斯年的手臂。
“師尊。”
他側過頭,語氣變得正經了些,赤眸裡帶著關切:
“您近些年閉關越來越勤,時間也愈發久了,可是觸及了突破的界限?或是舊傷有了轉機?”
楚斯年執杯的手一頓。
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遞到指尖,卻驅不散心底漸生的寒意。
“修行之事,自有其軌跡。”
他模棱兩可地回了一句,聲音平靜無波。
實際情況,遠比謝應危所想的糟糕。
並非觸及突破,亦非舊傷轉機,恰恰相反。
十三年來,體內沉屙舊傷非但未見好轉,反而以一種緩慢的速度侵蝕著他的根基。
力量如同掌心流沙,越是緊握,流失得越快。
頻繁而長久的閉關不過是飲鴆止渴,竭力延緩下滑的勢頭罷了。
更令他心神不寧的是係統任務。
謝應危的“教化值”在數年前衝上89%後,便如同撞上無形的壁壘,紋絲不動,再無寸進。
楚斯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身旁的青年。
容顏俊逸,氣質卓然,修為在同輩中已是翹楚。
他知禮守矩,對自己恭敬有加,行事愈發穩重可靠,斬妖除魔,護衛正道,與玉清衍的關係也早已緩和親厚。
除了偶爾在自己麵前流露出這般孩子氣的黏人與任性,幾乎已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弟子,一個前途無量的正道棟梁。
為何偏偏卡在89%?
楚斯年想不通。
他的目光在謝應危臉上停留得久了些,帶著審視與深思。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謝應危想移開視線,卻又強迫自己轉了回來,赤眸迎上師尊的目光,裡麵是純粹的疑惑:
“師尊?”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眨了眨,用一種狀似隨意卻暗含期待的語氣問道:
“對了師尊,弟子體內的那個清心咒如今都過去十三年了,弟子這些年也未曾再犯過錯,您看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楚斯年眸光微凝。
清心咒……
是了,當年種下此咒,是因為這小子膽大包天溜去花街。
十三年來,此咒確實未曾被引動過,謝應危也再未涉足過那些烏煙瘴氣之地,心性看起來沉穩澄澈了許多。
按理說,是到了該解除的時候。
“也好。”
楚斯年應了一聲,指尖微抬,一絲靈光在指尖凝聚,便要朝謝應危眉心點去。
謝應危眼中喜色瞬間蔓延開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前一刹,楚斯年的動作卻硬生生停住了。
不妥。
楚斯年緩緩收回手,指尖靈光散去。
“師尊?怎麼停下了。”
謝應危臉上的笑容僵住,急切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前傾。
隨即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似乎過於激烈,連忙重新坐直,努力壓下語調裡的焦躁,換上一副不滿又委屈的口吻:
“師尊難道還信不過弟子?覺得弟子會再犯那等荒唐事?”
“非是不信你。”
楚斯年搖頭,聲音平穩。
“隻是你如今正值血氣方剛之年,修為日深,心念亦隨之增長,易受外魔所惑滋生妄念。
此咒留存亦是警醒。當初既言明待你出師之日方可解除,便依約而行吧。”
“可是師尊……”
謝應危還想再央求幾句。
“此事無需再議。”
楚斯年打斷他,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稍後記得來上今日的陣法課。”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朝著玉塵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