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過拂雪崖萬年不化的雪線,在墨色崖石上刮出厲鬼嗚咽般的尖嘯。
一道頎長身影立在崖坪邊緣,獵獵風雪竟無法近他身週三尺。
青年身量已抽得極高,肩背挺拔如雪後青鬆。
依舊是一身素白弟子服,樣式簡潔,卻被那副骨架撐出了幾分料峭的鋒芒。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墨簪草草束在腦後,幾縷碎髮拂過線條明晰的側臉。
那雙赤瞳,顏色似乎沉澱得深了些,少了幼時的跳脫晶亮,多了幾分沉靜與難以捉摸的幽邃,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視著前方虛空。
隨著指尖移動,冰藍色的靈光憑空而生,迅疾如電,在他身前交織延伸,眨眼間便勾勒出一座結構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立體陣圖。
陣紋流轉變幻,每一次明滅都引動周遭靈氣發出低沉共鳴,連飄落的雪花都改變軌跡,繞著陣圖邊緣盤旋飛舞。
這已遠非基礎陣法。
陣中隱隱傳來風雷之勢,卻又被一股極寒之力牢牢壓縮在方寸之間。
青年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帶著種近乎漠然的專注。
指尖輕輕向下一壓——
“轟——!!!”
壓縮到極致的力量驟然釋放,卻化作無聲的湮滅。
陣圖籠罩範圍內,空間彷彿微微扭曲了一瞬,所有風雪、塵埃、乃至光線,都被一股無形之力瞬間抹去,留下一片絕對純淨的虛無,隨即又被呼嘯湧入的寒風與飛雪填滿。
陣法餘波散去,青年周身氣息平穩,唯有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薄汗,證明方纔那一瞬的消耗絕非等閒。
十三年光陰,於拂雪崖不過是簷角冰棱長了又消,消了又長的尋常輪迴。
可落在謝應危身上,卻足以將那個總愛梗著脖子的小豆丁,雕琢成如今的模樣。
遠處玉塵宮的殿門“吱呀”一聲輕響。
謝應危聞聲並未立刻回頭。
他隻是慢慢收攏手指,將掌心那點未散的冰寒靈光悄然握滅,才緩緩轉過身。
風雪在身後狂舞,卻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通路。
殿門處的身影正是楚斯年。
光陰未曾在他身上刻下任何風霜痕跡,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恍若冰雕雪塑的容顏。
楚斯年方纔踏出殿門,身上還披著一件擋風的素絨鬥篷,領口的雪狐毛襯得他下頜線條愈發清冷如玉。
“師尊!”
他正欲抬頭看看天色,眼前便是一暗,帶著年輕人特有熱力的氣息撲麵而來,緊接著——
“咚。”
不算輕的一聲悶響。
謝應危結結實實一頭紮進楚斯年懷裡,雙臂更是熟練無比地環上腰身,還把下巴擱在肩頭滿足地蹭了蹭。
“師尊您可算出關了!這次怎麼這麼久?都快悶死我了!”
抱怨的話語,語氣卻親昵得像在撒嬌,帶著熱氣拂過楚斯年耳畔。
楚斯年被他撞得身形晃了晃,垂眸看著這顆埋在自己肩窩,墨發蹭亂了雪狐毛領的腦袋,清冷的眉宇間掠過一絲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早已習慣的縱容。
“站好。”
他抬手,並未用力,隻是虛虛拍了下謝應危的後背,聲音依舊如拂雪崖的泉水般清冽,卻冇什麼真正的斥責意味:
“多大的人了,還這般冇規矩。”
謝應危在楚斯年懷裡又賴了兩秒,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手臂倒是鬆開了,人卻依舊捱得極近,赤眸彎著,笑嘻嘻道:
“在師尊麵前要什麼規矩?”
說著,還順手替楚斯年理了理被他蹭亂的鬥篷領子,動作自然得很。
這十幾年,他早已將“黏人”和“裝乖”這兩樣本事修煉得爐火純青。
起初或許是為了逃避懲罰、討要好處,或是暗暗較勁不想讓楚斯年收彆的徒弟。
可裝著裝著,連他自己有時都恍惚,究竟這本就是他與師尊相處的方式,還是他演技過於精湛連自己都騙過了?
闖禍自然是有的。
少年時冇少因為打架鬥狠、偷溜下山、破壞公物而被楚斯年罰去跪冰階、抄陣法、甚至捱上幾戒尺。
可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修為漸長,心性也被磨平了些許棱角,又或許是覺得那些小打小鬨實在無趣,他惹事的頻率直線下降。
如今最多是修行時過於激進險些受傷,或是與其他峰弟子切磋時下手冇個輕重。
唯獨骨子裡那份好強與不肯服輸的勁兒,卻似刻進了神魂裡,絲毫未改。
隻是如今不再用於胡鬨,更多傾注在陣法研習與修為精進之上。
方纔楚斯年出關前,他還在崖邊以指代筆,於虛空勾畫演練一套極耗心神的複合殺陣,失敗了數次卻越挫越勇,直到徹底掌握方纔罷休。
楚斯年由著他替自己整理衣領,目光落在他神采飛揚的臉上,那雙赤眸裡倒映著雪光與自己,明亮又坦蕩。
心中那點因他莽撞撲來而產生的“不成體統”的念頭,便也煙消雲散了。
“閉關是為穩固境界,何來悶你一說?”
楚斯年淡淡道,轉身望向雪後澄澈的天空。
“倒是你,近日修行可有懈怠?”
“哪能啊!”
謝應危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立,側過頭,笑容燦爛,帶著點小得意:
“師尊您瞧這雪坪,乾淨吧?我新琢磨了個淨塵與凝冰複合的小陣,順手試驗了一下,效果不錯吧?
還有還有,您上次指點的那套千幻星羅陣的變化,第三十七種變式我推演出來了,待會兒演示給您看!”
他滔滔不絕,語速輕快,赤眸中光華流轉,全是急於展示與求表揚的神氣。
高大的身軀站在楚斯年身邊,早已不是需要仰視的孩童。
可眼神姿態卻依稀還是當年那個眼巴巴等著他誇獎的小徒弟。
風雪不知何時已停,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將並肩而立的兩人身影拉長,投在晶瑩的雪地上。
一個清冷如雪中孤鬆,一個熱烈似晴空驕陽,奇異地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