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撤去,玉清衍又和楚斯年聊了些宗門近況這才起身告辭。
臨行前,他對著楚斯年鄭重一揖,語氣懇切:
“師叔,應危這孩子就全拜托您了。務必請您嚴加管教,將他引回正途。清衍感激不儘。”
楚斯年微微頷首:
“宗主放心。”
送走玉清衍,楚斯年靜立片刻,目光似不經意掃過謝應危練習佈陣的平台方向。
那孩子依舊在風雪中一遍遍勾勒著陣法,專注得彷彿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接下來的幾天,謝應危的表現堪稱“模範弟子”。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準時來到主殿外請安,聲音清脆,禮儀周全。
上午的陣法課,他聽得全神貫注,提出的問題越發精準深入,甚至開始嘗試推演一些簡單陣法的變化。
下午的清心課,他雖然偶爾還是會顯出些許不耐,但至少能端坐聆聽,不再公然走神或打瞌睡。
陣法練習更是刻苦得驚人,常常是楚斯年叫停,他才戀戀不捨地散去靈力。
不僅如此,他還格外殷勤。
楚斯年看書,他默默添茶;楚斯年觀雪,他適時遞上暖爐。
甚至有一次,楚斯年隻是看了一眼院中積了厚雪的梅枝,第二天清晨,梅枝上的積雪便被仔細撣去,露出底下嫣紅的花苞。
陣法進度更是突飛猛進,一些需要月餘才能掌握的基礎陣法變化,他短短幾日便已運用得頗為純熟。
時常在課後纏著楚斯年,眼睛亮晶晶地問:
“師尊,這個陣法如果在這裡改動一下,會不會有彆的效果?”
“師尊,能不能再多教我一個更難的?”
楚斯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欣慰於謝應危的進步與專注。
但過分的乖巧和殷勤,卻也像一根極細的刺隱隱紮在心頭。
終於,在一次清心課結束後,謝應危主動收拾好桌案,然後轉向楚斯年,小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說道:
“師尊,您說得對。美色不過皮囊,終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弟子如今深以為然。
就如《清靜經》所言: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弟子定當時時謹記,澄心遣欲。”
這番話引經據典,態度端正,配合著他那副乖巧模樣幾乎無可挑剔。
楚斯年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謝應危被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臉上努力維持著真誠的笑容,手心卻微微沁出了汗。
終於,楚斯年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應危,你這幾日勤勉刻苦,事事周到。”
他頓了頓,淡色的眸子直視著謝應危閃爍的赤眸:
“可是對為師有所求?”
謝應危心臟猛地一跳,臉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迅速調整,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無辜:
“師尊何出此言?弟子對師尊絕無他求。
弟子隻是覺得,能拜在師尊門下學習浩瀚玄妙的陣法之道,是弟子天大的福分。
陣法一道,博大精深,奧妙無窮,弟子恨不能日日鑽研,時時請教。
隻願能長伴師尊左右,聆聽教誨,精進不休。
此乃弟子真心所願,絕無虛言!”
他自覺這番話情真意切,既能表忠心,又能凸顯自己好學的人設,說不定還能換來師尊一句難得的誇讚。
然而,預想中的誇獎或溫和並未到來。
楚斯年的神色,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變得冰冷。
周身內斂的氣息微微一動,素白的廣袖與衣袍下襬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獵響。
謝應危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將他全身包裹。
下一瞬,他雙腳離地,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漂浮起來,懸停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師尊?!”
謝應危驚愕失聲,赤眸中終於閃過一絲真實的慌亂。
楚斯年卻未理會他的驚呼。
他抬起手,修長如玉的食指指尖凝聚著一點冰藍的微光,快如閃電般輕輕點在謝應危的額心!
刹那間,一股清涼卻霸道無比的力量蠻橫地衝入謝應危的識海!
楚斯年在探查他的神識!
謝應危心中又驚又怒,卻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隻能僵在半空,感受著冰冷神識在自己靈台深處逡巡掃過,所過之處泛起陣陣寒意。
時間彷彿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侵入的神識如同潮水般退去。
楚斯年指尖的冰藍微光消散,他收回了手。
眉宇間那層凜冽的冰寒悄然化去,恢複慣常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仍沉澱著更深的疑惑。
奇怪,並非奪舍。
神識本源純粹,確確實實是謝應危本人,並無任何外來神魂侵染或替換的痕跡。
那這孩子近日反常的殷勤與乖巧,究竟是為了什麼?
就在楚斯年心中疑竇未消之際,漂浮在半空的謝應危終於緩緩落地,腳下一個踉蹌才站穩。
他小臉發白,赤眸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與茫然,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質問剛纔那番粗暴的探查是怎麼回事。
楚斯年看著他這副受了驚嚇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疑心而起的冷硬不自覺軟化了些許。
這孩子雖然頑劣,心思多,但終究隻是個七歲的孩童。
自己方纔的舉動確實過於直接,嚇著他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楚斯年伸出手輕輕落在謝應危烏黑的發頂上,安撫般地揉了揉。
所有到了嘴邊的質問和委屈,在這突如其來的觸碰下瞬間卡在喉嚨裡。
謝應危愣住了,隻覺得那隻微涼的手掌落在頭頂的觸感異常清晰,方纔的驚懼和憤怒如同被暖陽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大半。
他甚至有點享受這短暫卻親昵的接觸。
臉頰微微發熱。
“方纔是為師失察。隻是近日你行止與往日差異頗大,為師擔心你心性不穩,或有外魔侵擾,心魔滋生之虞。”
他頓了頓,看著謝應危依舊有些愣怔的小臉,補充道:
“從今夜起,每日睡前半個時辰你來尋我。我為你誦唸安神靜心的經文,穩固神魂。”
楚斯年收回手,指尖那點微涼的溫度與輕柔的觸感如同雪落掌心,轉瞬即逝。
素白的衣袂在靜室門口拂過一道清冷的弧線,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迴廊的陰影之中。
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被殿外永恒的風雪聲吞冇。
靜室內重歸寂靜,隻有謝應危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依舊站在原地,維持著方纔被觸碰時的姿勢,隻是微微仰著的頭慢慢低了下來。
烏黑的發頂處,方纔被那隻微涼手掌撫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觸感。
他緩緩抬起手,遲疑一瞬,學著楚斯年剛纔的樣子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發頂。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觸感不一樣。
自己的手指是溫熱的,觸碰時隻有尋常頭皮的感覺。
謝應危抿了抿唇,赤眸低垂,看著自己縮回來的指尖,又抬眼望向楚斯年離開的方向。
迴廊深處一片昏暗,唯有殿外雪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
臉上冇有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藏著許多翻湧的思緒,最終卻都歸於一片沉靜的凝望。
風雪聲在耳畔嗚咽,殿內殘餘的茶香與冷梅氣息絲絲縷縷,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