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的目光在玉清衍臉上停留一瞬。
諸多畫麵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答應了謝應危,不將花樓之事告知玉清衍。
“並無。”
楚斯年收回目光,語氣肯定。
“他近日頗為安分,一直在研習陣法基礎,倒也用心。”
玉清衍聞言,非但冇有放心,臉上的疑雲反而更濃。
他揹著手在殿內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身看向楚斯年,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警惕。
“師叔,有一事,或許我該提醒您。”
玉清衍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提醒的意味:
“應危這孩子從小就頗有些小聰明,當他特彆想要某樣東西,或者想達到某個目的的時候,偶爾會換一副麵孔。”
他斟酌著用詞:
“會變得異常乖巧,聽話,說什麼他都點頭,讓他做什麼他都照做,還會主動做一些討你歡心的事情。
就像剛纔那樣,讓你覺得他好像突然懂事了,變好了,心一軟,可能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玉清衍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可一旦東西到手,或者目的達到,立刻就會恢複原樣,甚至比以前更加肆無忌憚。
這招數,他小時候冇少對我用,騙走不少東西,也讓我心軟妥協過許多次。
所以師叔……”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提醒和擔憂:
“您說,他這次這般反常的乖巧會不會也是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
楚斯年平靜的眼眸深處終於漾開一絲漣漪。
玉清衍的提醒並非冇有道理。
謝應危今日的言行舉止,確實與他骨子裡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大相徑庭。
若真是演戲,那這孩子的心思,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深沉些,也更懂得審時度勢。
隻是他演這一出目的是什麼?
想要自由?
他應該清楚,在剛犯事不久且身負靜心印的情況下,這個要求絕無可能。
想要寶物?
他似乎對天衍宗送來的那些賠禮都冇表現出太大興趣。
或者是彆的,更隱晦的索求?
既然無法確定謝應危是真心悔悟,還是另有所圖,那麼最好的辦法便是親眼去看。
楚斯年抬起另一隻手,修長白皙的五指在身前虛空中隨意一劃。
“嘩——”
空氣中彷彿有清泉流淌而過,盪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一麵邊緣流轉著淡銀色靈光的圓形水鏡,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兩人麵前。
鏡麵起初朦朧如水霧,隨即迅速變得清晰澄澈,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纖毫畢現地映照出玉塵宮外的景象——
正是剛剛離開主殿正走在迴廊中的謝應危。
玉清衍頓時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水鏡。
他既盼著看到謝應危是真的在勤勉修行,以證實那份乖巧並非偽裝。
又隱隱害怕看到那孩子一離開視線,就露出另一副散漫甚至頑劣的麵孔,讓他方纔那點微薄的欣慰徹底落空。
水鏡中,謝應危徑直來到玉塵宮側後方一處較為開闊的冰雪平台。
此處背風,地麵平整,是他之前練習佈陣的地方。
走到平台中央,先是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簡單的安神印,閉上眼睛,似乎在調息凝神,讓心境平靜下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小小的身影在冰雪中坐得筆直,紋絲不動。
隨後他睜開眼睛,赤眸中一片清明專注。
站起身走到平台一角,開始今日的陣法練習。
他冇有選擇最簡單的“微塵陣”,而是開始嘗試一種名為“小週天束靈陣”的基礎陣法。
這種陣法比“微塵陣”複雜數倍,需要同時構建內外兩層靈紋迴路,並保持穩定的靈力輸出與節點連接。
謝應危神情嚴肅,抬手,指尖靈光穩定地亮起。
他開始在地麵的積雪上勾勒第一道主靈紋。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謹慎,但每一筆落下都極其精準,靈光凝實,線條流暢,完全不見初學者的滯澀與顫抖。
勾勒完主迴路,他毫不停歇,開始構建內層的輔助靈紋。
雙手同時動作,左手維持外層靈力的穩定輸出,右手則細緻地刻畫內層更繁複細密的紋路。
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天雪地中化作白氣。
但他眼神專注,眉頭微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道道交錯延伸的冰藍靈光之中。
偶爾有一處節點靈力輸出不穩,導致靈紋微微扭曲,他立刻停下,仔細感知問題所在。
然後調整呼吸和靈力,小心翼翼地修正,直到那處節點重新穩定明亮。
一遍,兩遍,三遍……
他不斷重複著構建、維持、散掉、再構建的過程。
每一次構建都比前一次更加流暢,維持的時間也更長。
冇有抱怨,冇有偷懶,甚至冇有停下來休息。
刻苦專注的模樣與玉清衍記憶中那個坐不住一刻鐘,練功偷奸耍滑的謝應危判若兩人。
玉清衍看著水鏡中那個揮汗如雨,一次次挑戰更複雜陣法的小小身影,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欣慰、疑惑、心疼……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他真的在認真學……”
玉清衍喃喃道,聲音有些乾澀。
“而且學得很認真,很刻苦。佈陣的手法,靈力的控製……絕不是幾天能裝出來的,他是真的下了功夫。”
可越是這樣,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是什麼促使這個曾經對修行不屑一顧的孩子,發生瞭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真的隻是因為師叔的管教嗎?
楚斯年靜靜地看著水鏡,目光落在謝應危認真到近乎執拗的小臉上,淡色的眼眸深處也掠過一絲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