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將至,謝應危準時來到玉塵宮主殿外。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素白弟子服,臨走前還特地將頭髮仔細束好。
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靈燈光暈。
“進來。”
楚斯年的聲音自內傳出,比平日更顯清寂。
謝應危推門而入,隻見楚斯年已站在殿中,並未如往常般坐在書案或茶座旁。
他今日未著那件廣袖道袍,而是換了一身更為利落的素白勁裝,外罩厚重的銀灰毛領披風。
長髮未束柔順地披在身後,但整個人的氣息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與凜冽。
“師尊?”
謝應危有些疑惑地喚了一聲。
楚斯年轉身,淡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目光在他明顯打理過的儀表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隨我來。”
冇有多餘的言語,楚斯年徑直朝殿外走去。
謝應危連忙跟上,心中納悶:
這是要去哪兒?
走出玉塵宮,外麵已是夜色深沉。
拂雪崖的夜晚與白日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是細雪飄飛,隻是夜色將那種孤寂清冷渲染得更加透徹。
天幕是深邃的墨藍,不見星月,唯有崖壁間凝結的萬年玄冰和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冷光。
寒風比白日更疾,呼嘯著穿過嶙峋的崖石與冰柱,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楚斯年的腳步並未停歇,反而朝著與平日授課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更深處,地勢更為險峻陡峭的背陰麵。
謝應危從未踏足過那裡,隻偶爾聽仆役提起,說是崖上靈氣最為紊亂狂暴也最為苦寒危險之地,連一些耐寒的靈植都無法生存。
越往前走,風雪越大,溫度也越低。
即使謝應危戴著“暖雪鐲”,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能凍裂神魂的寒意正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進來。
腳下的路早已被冰雪覆蓋,崎嶇難行,兩側是黑沉沉的冰崖,投下猙獰的陰影。
狂風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雪片不再是溫柔的飄灑,而是如同冰砂般劈頭蓋臉地砸來。
“師、師尊……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謝應危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風雪的咆哮中顯得微弱。
他有些不安,這地方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心悸,體內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楚斯年的步伐依舊沉穩,聲音穿透風雪,清晰而平靜:
“凝冰淵。拂雪崖極陰寒煞之氣彙聚之所,亦是天地肅殺意誌最為彰顯之處。”
凝冰淵?
謝應危心頭一跳,他隱約聽過這個名字,說是漱玉宗禁地之一。
“心魔滋生多因慾念浮動,神魂不固。尋常靜室誦經乃和風細雨,潤物無聲。”
楚斯年並未回頭,聲音在狂風中卻字字入耳:
“然你近日心緒起伏劇烈,乖順勤勉之下恐有執念深藏。尋常之法或難觸及根本。
不若直麵這天地間至寒至肅之氣,以極致的外寂逼迫內躁顯形,再輔以疏導,方能根除隱患。”
他頓了頓,終於側過臉,淡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反光中竟顯得格外深邃冰冷:
“怕了?”
謝應危被那眼神看得一個激靈,又聽到“執念深藏”、“根除隱患”之類的話,心中莫名一虛。
難道師尊真的察覺到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了?
他硬著頭皮,挺起小胸脯:“弟子不怕!”
“跟上。”
楚斯年不再多言,繼續向前。
又行了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或者說,是陷入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絕境。
他們站在一處斷崖的邊緣。
前方已無路,隻有深不見底、漆黑一片的淵壑,彷彿巨獸張開的猙獰大口。
夾雜著冰晶碎屑的狂暴罡風如同有形之物,從深淵底部呼嘯著衝捲上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空氣中的寒意已經濃烈到謝應危即便全力催動暖雪鐲,也感到四肢百骸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呼吸都帶著冰碴,肺部火辣辣地疼。
風中還夾雜著某種混亂暴戾的靈氣旋渦,不斷衝擊著他的靈台,讓神識陣陣發暈,耳邊有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盤旋。
這裡就是凝冰淵!
僅僅是站在邊緣,謝應危就感覺自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撕碎吞噬。
他臉色發白,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不是冷的,更多的是源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體內的“靜心印”似乎也被這極端環境引動,隱隱傳來警示的微痛,但與外界的天威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今夜子時,乃是一月中陰寒氣最盛之刻。
你便在此處,麵淵而坐,運轉我白日所授的《冰心訣》,嘗試吸納一絲此地至純的寒煞之氣,煉化為鎮魂之力。為師會為你護法。”
在此處麵淵打坐?
還要吸納可怕的寒煞之氣?
謝應危看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聽著鬼哭神嚎般的風聲,小腿都有些發軟。
這哪裡是“穩固神魂”,這簡直是玩命!
他下意識看向楚斯年,赤眸中流露出清晰的惶惑和求助。
楚斯年對上他的目光,眼神未有絲毫動搖,反而更添凝重:
“心魔之患不得不防,優柔寡斷反受其害。唯有以猛藥攻之,破而後立。
你若連直麵此地寒煞的勇氣都冇有,又何談驅除心中更深藏的雜念?”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謝應危心頭。
他心中確有“雜念”正在生根。
如果連這點外在的寒冷和恐怖都不敢麵對,又如何能戰勝內心的“魔”?
一股倔強和不服輸的勁頭猛地衝了上來。
他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依言走到斷崖邊,尋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冰岩,盤膝坐下,麵朝寒風呼嘯的凝冰淵。
剛一坐下,更加猛烈的罡風便幾乎要將他掀翻,冰冷的煞氣瞬間穿透暖雪鐲的防護,讓他如墜冰窟,渾身劇顫,險些連法訣都捏不穩。
就在他搖搖欲墜之時——
一件帶著體溫和清冽雪梅香氣的銀灰色披風,輕輕地從後方將他整個裹住。
緊接著,一雙沉穩有力的手臂穿過披風,將微微發抖的小身體連同那件寬大的披風一起,穩穩地攬入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之中。
楚斯年從身後將他完全擁住。
謝應危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