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的課程,在謝應危前所未有的專注和偶爾的提問中很快過去。
往常一到下課,謝應危往往是如蒙大赦,要麼立刻溜走,要麼蔫頭耷腦地告退。
可今天,楚斯年合上書卷,說了句“今日到此為止”後,謝應危卻冇有立刻動彈。
他站起身,先是仔細整理一下自己其實並不淩亂的衣襟袖口,然後走到靜室中央,麵向楚斯年,竟鄭重其事地屈膝跪了下去。
楚斯年微微蹙眉:“這是做什麼?”
謝應危抬起頭,臉上擺出混合著懊悔與誠懇的表情:
“弟子是來為前日私自溜下山潛入花街,惹師尊動怒之事鄭重道歉的。”
楚斯年看著他,眉頭未展,卻也冇有移開目光。
謝應危深吸一口氣,繼續用那種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的語調說道:
“弟子如今深知,那些地方烏煙瘴氣,並非弟子該去之處。
弟子年少無知,好奇心重,行事魯莽,險些鑄成大錯,更辜負了師尊的教誨與迴護之心。
師尊罰我、教我,都是為了我好,怕弟子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弟子如今都明白了,定將師尊的每一句教誨銘記於心,日後必定謹言慎行,恪守門規,專心向道,再不敢讓師尊失望!”
他一口氣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楚斯年,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清澈又真誠。
楚斯年沉默地聽著,看著他跪得筆直的小小身影,聽著這番與往日桀驁不馴截然不同的懺悔。
雖然隱隱覺得這孩子今日乖巧得有些反常,但能說出這番話,認識到錯誤總歸是好的。
心中確實掠過一絲欣慰,隻是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既已明白便好。起來吧。”
說完他便起身,打算離開靜室。
謝應危卻立刻跟著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不肯離去。
楚斯年走到玉塵宮後方一處臨崖的亭台中,此處是他平日素來獨坐品茶,觀雪靜思之所。
石桌上茶具素淨,一旁紅泥小爐炭火將熄。
見楚斯年似乎要在此處停留,謝應危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攔在石桌前。
“師尊!”
他叫了一聲,在楚斯年略帶詢問的目光中,有些笨拙但迅速地提起尚有餘溫的銅壺。
沖洗茶具,取茶投水,學著記憶中楚斯年煮茶的樣子,雖然動作生疏,卻也一板一眼。
很快他便捧著一杯斟了七分滿,茶香清逸的茶湯,小心翼翼地放到楚斯年麵前。
“師尊請用茶。”
謝應危乖巧道。
楚斯年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執起茶杯,淺淺啜飲。
謝應危見狀,像是得到了鼓勵,又湊近了些,試探著問道:
“師尊授課辛苦,弟子想為師尊揉揉肩,稍解疲乏,也算是弟子儘一份孝心,可以嗎?”
“揉肩”二字出口,楚斯年執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謝應危那張努力做出乖巧模樣的小臉上。
淡色的眼眸深處,似乎因這兩個字掠過某種悠遠而模糊的思緒,彷彿觸及了塵封的記憶。
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變得比平日柔和些許,如同冰封的湖麵下有暖流悄然滑過。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
那絲異樣的柔和如雪落水麵,悄無聲息地隱去,恢複慣常的清寂。
“嗯。”
楚斯年輕輕應了一聲,算是允了。
謝應危心中一喜,連忙繞到楚斯年身後,伸出小手,有些忐忑地按在略顯單薄卻挺直如鬆的肩背上。
指尖觸及素白衣料下的骨骼肌理,他動作放得極輕,開始一下下地揉捏起來。
手法自然談不上專業,甚至有些不得要領,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用心卻透過指尖的溫度,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崖風凜冽,茶香嫋嫋。
亭中一坐一立,雪落無聲。
謝應危的小手在楚斯年肩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心思卻轉得飛快。
他一邊努力回憶著合適的穴位和力道,一邊搜腸刮肚地想著怎麼能再多表現一下。
“師尊。”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用那種帶著崇拜的語氣說道:
“弟子聽宗內的師兄師姐們說,師尊您當年可厲害了!佈下的九霄清光陣固若金湯,護佑宗門數百年平安,連上古遺孽都攻不破!
還有還有,聽說您百年前獨闖萬骨魔窟,以一陣法困殺萬千道孽,救出了被困的三大宗門弟子,名震天下!
大家都說您是陣法之道的泰山北鬥,無人能及!”
他把自己從雜書、閒談裡聽來的關於楚斯年的零星事蹟,不管是真是假,有冇有誇大,一股腦地搬出來。
語氣誇張,赤眸亮晶晶的,努力營造一種“小迷弟”的氛圍。
楚斯年安靜地聽著並未打斷,隻是當謝應危說到“獨闖萬骨魔窟,一陣困殺萬千道孽”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萬骨魔窟一事,當時乃是七位道友聯手破陣,我負責外圍接應與阻斷魔物援軍。主陣困殺者是當時的虛鈺劍派執劍長老,並非我。”
楚斯年聲音平靜地糾正。
“啊?”
謝應危揉肩的動作一僵,臉上誇張的崇拜表情瞬間卡殼,泛起一絲尷尬的紅暈。
糟糕,拍馬屁拍到馬腿上!把彆人的功勞安到師尊頭上了!
他趕緊找補,乾笑兩聲:
“呃……是、是弟子記錯了!不過那也是師尊您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嘛!反正師尊就是最厲害的!”
他一邊說,一邊手下更加賣力地揉捏起來,試圖用辛勤勞動來掩蓋剛纔的口誤。
楚斯年冇再說什麼,隻是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對謝應危這略顯笨拙的吹捧和刻意的乖巧,他心中瞭然,卻也不點破。
這孩子今日的反常,雖不知具體緣由,但隻要肯往正路上走,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