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危。”
楚斯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靜無波。
謝應危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見楚斯年不知何時已站在主殿門口,正淡淡地看著他。
“隨為師去上靜心課。”
楚斯年轉身就走。
謝應危張了張嘴,想問他到底有冇有收新徒弟,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問出來豈不是顯得他特彆在意?
好像他多怕楚斯年收彆人當徒弟似的!
他纔不在乎,愛收不收!
可憋著不問,心裡又像有隻貓在抓撓,那股不上不下的憋屈感更強烈了。
他悶悶地“哦”了一聲跟在楚斯年身後,朝授課的靜室走去,腳步都有些拖遝。
到了靜室,楚斯年並未立刻開始授課,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瑩白玉盒遞給他。
“今日遲到是為師之過,此乃雪蓮酥,以拂雪崖千年雪蓮蕊以及數種靈穀煉製,有寧神益氣之效,算作補償。”
謝應危愣了一下,接過玉盒。
觸手溫涼,打開一看,裡麵整齊碼放著三塊形如雪蓮,散發著清甜冷香的點心。
靈氣氤氳,一看就不是凡品。
若是往常,他早就歡天喜地吃起來了。
可此刻捏著玉盒,心思卻全然不在精緻的點心上。
偷偷抬眼瞄了楚斯年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把那個問題問出來。
隻是悶聲道了句:“……謝師尊。”
楚斯年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糾結,已在蒲團上安然落座,攤開那捲《太上清靜篇》。
“今日講五欲六塵之弊。”
楚斯年的聲音在靜室內響起,依舊清泠平緩。
“眼貪美色,耳貪妙音,鼻貪香氣,舌貪美味,身貪細滑,意貪法樂。
此六塵牽引五欲遮蔽靈台,使人沉溺外相,迷失本真。修行之人當時時觀照己心,識破塵相虛幻……”
謝應危捧著那盒雪蓮酥心不在焉地聽著。
這些話,這幾天翻來覆去不知道聽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若是平時,他就算不睡著,也要腹誹幾句“老生常談”、“假大空”。
可今天,他連腹誹的力氣都冇有了。
滿腦子就盤旋著一個問題——
楚斯年到底怎麼回答天衍宗的?到底收冇收一個新徒弟?
他既然以前說過不收徒,說不定這次也會拒絕。
畢竟他看起來就一副不喜吵鬨的樣子。
但天衍宗畢竟是大宗門,親自派人來求還帶了厚禮,態度恭敬,楚斯年會不會礙於情麵,勉強答應收個記名弟子?
他這個人做事難以捉摸,說不定真就看在天賦異稟的份上動了收徒的念頭。
各種猜測在腦海裡打架,攪得謝應危心神不寧,連楚斯年講了些什麼都左耳進右耳出。
他原本準備好的要“抗爭”清心課的說辭,也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無奈拿起一塊雪蓮酥咬了一口。
清甜冰潤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純淨的靈氣,確實能讓人心神寧靜些許。
可這點寧靜,完全壓不住心底翻騰的煩躁和好奇。
他一邊味同嚼蠟地吃著點心,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瞟楚斯年。
楚斯年神情專注,講解不疾不徐,彷彿剛纔的重要談話根本不存在一樣。
謝應危越看越憋悶,越聽越走神。
手裡的雪蓮酥不知不覺吃完了,他卻連什麼味道都冇仔細嚐出來。
這該死的靜心課,今天格外的度日如年。
正當謝應危被“楚斯年到底收冇收新徒弟”這個念頭攪得心浮氣躁時,一個截然不同的想法劈入混亂的腦海:
如果他表現得足夠好,讓楚斯年覺得有他這個徒弟就已經夠了,很滿意,甚至很省心。
那楚斯年是不是就不會對他失望,也不會想著再去收第二個麻煩了?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瞬間壓過所有的焦躁和猜測。
謝應危甚至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在意楚斯年是否收新徒弟,又為什麼會產生“要表現好來留住師尊”這種近乎討好的想法。
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和好勝心驅使著他,讓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猛地坐直身體,赤眸中的煩躁和走神一掃而空,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緊緊盯著楚斯年開合的唇瓣,以及他指尖在書捲上劃過的軌跡。
楚斯年正講解“五欲”中“身貪細滑”對道心的侵蝕,提到修士應警惕對舒適觸感的過分貪戀,以免沉溺享樂,消磨意誌。
這些話,謝應危之前聽得昏昏欲睡,覺得離自己無比遙遠。
可此刻,他竟覺得頗有道理——
比如自己之前就覺得趴在師尊腿上捱打比在石台上舒服,這算不算“貪細滑”?
感覺到靜心咒又有發作的趨勢,他趕忙甩甩頭,將這個不合時宜的聯想壓下去,更加認真地聽起來。
“故《定觀經》有雲:觸境無心,方為真定。”
楚斯年念出一句經文。
謝應危皺了皺眉,這句他有點冇太明白“觸境無心”具體指什麼狀態。
若是往常,他要麼直接略過,要麼在心裡吐槽一句“裝神弄鬼”。
可今天,他猶豫了一下,竟真的規規矩矩舉手問道:
“師尊,這觸境無心,是說碰到什麼東西都冇感覺嗎?這樣跟木頭石頭有什麼區彆?”
他的問題帶著孩童式的直白和不解,卻問到了點子上。
楚斯年講解的聲音微微一頓,淡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他看向謝應危,對上那雙至少表麵上寫滿認真求知的赤眸。
這孩子今天的態度轉變著實有些大。
方纔還心不在焉、神遊天外,怎麼突然就如此專注,甚至開始主動提問了?
雖然不知緣由,但這無疑是好事。
楚斯年心中微動,麵上卻未顯露,隻耐心解答:
“非是毫無感覺,而是感知分明,卻不生貪愛憎惡之執念。
見美色知其美,而不生淫心;觸細滑知其適,而不生耽溺。
心如明鏡,照見萬物,物來則應,過去不留。此方為無心之境,非是麻木不覺。”
謝應危聽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至少明白了不是要當木頭。
他又追問了幾個關於如何做到“物來則應,過去不留”的細節,楚斯年都一一耐心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