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臉上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嬉笑,在對上楚斯年的目光時瞬間僵住。
下意識地想往後退,腳底卻在濕滑的潭石上打了個趔趄,嗆了口水,咳嗽起來。
“師、師尊……”
他連忙穩住身形,臉上迅速堆起帶著明顯心虛的討好笑容,聲音因為緊張和嗆水而有些變調。
“弟子、弟子跟您鬨著玩呢!這潭水……這潭水涼快!解暑!您看您整天在拂雪崖,冰天雪地的多冇意思,偶爾也……”
楚斯年濕透的衣袍緊貼著身軀,水珠不斷從髮梢和衣角滴落,他卻渾然不覺,隻緩步涉水而來。
每一步,都讓周圍潭水的寒意更重一分。
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顯露怒容,隻是那雙淡色的眸子冷冷地鎖定謝應危。
“弟子知錯了!”
謝應危立刻改口,語速飛快,赤眸裡努力擠出可憐兮兮的光。
“弟子不該拽您下水!弟子頑劣!弟子這就上去!這就去抄《清靜經》!不,抄《陣紋詳解》!抄十遍!不,二十遍!”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並用地試圖往潭邊挪,眼神躲閃著,不敢再與楚斯年對視。
就在他以為下一秒就要被直接凍成冰雕時,楚斯年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攻擊,冇有陣光。
一股無形靈力瞬間包裹住謝應危全身。
“誒?師——!”
謝應危驚呼聲纔出口,整個人就毫無預兆地從冰藍色的潭水中被托舉了起來,離水麵足有尺許高!
四肢懸空,濕透的單薄襯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暴露在外的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茫然地低頭看著身下的潭水和仰頭看他的楚斯年,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懲罰?把他拎起來晾著?
還冇等他想明白,那股托舉著他的柔和靈力倏然撤去。
毫無緩衝。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再次炸開,冰涼的潭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了他一鼻子一嘴。
謝應危手舞足蹈地砸回水裡,嗆得連連咳嗽,狼狽不堪。
他剛抹了把臉,驚魂未定地看向楚斯年,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端倪。
楚斯年卻依舊麵無表情,隻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謝應危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股熟悉的柔和靈力再次降臨,將他穩穩地從水裡撈了起來懸停半空。
“師尊!等等!我——”
謝應危急了,慌忙想喊話認錯。
“下盤虛浮,根基不穩。”
楚斯年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功課。
話音落,靈力再次毫無征兆地撤去。
“噗通!”
又是一次結結實實的落水。
這次他有所準備,憋住了氣,但砸進水裡的衝擊力還是讓他胸口一悶,更彆提瞬間失重又被冷水包裹的難受滋味了。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裡,謝應危體驗到了什麼叫“身不由己”和“驚喜連連”。
他像個不受自己控製的傀儡,被楚斯年用靈力隨心所欲地拎起、放下、拎起、放下……
“靈氣運轉,需連綿不絕,豈可如你這般驟起驟落?”
“噗通!”
“心性跳脫,便更需體會何為定。”
“噗通!”
“寒潭靜心,看來你尚未領會其中真意。”
“噗通!”
高度不算高,落水的力道也控製在不會受傷的程度。
但那種毫無反抗之力的感覺比單純的疼痛更讓人抓狂和憋屈。
謝應危從一開始的驚慌,到後來的惱火,再到最後幾乎麻木,隻是機械地在每次被拎起來時死死閉住眼睛和嘴巴,準備迎接下一次冰水的洗禮。
頭髮濕亂地貼在額頭,單薄的襯褲濕透後幾乎透明緊緊裹在身上,模樣狼狽又滑稽。
楚斯年始終站在不遠處,周身濕衣已用法力蒸乾大半,恢複往日的清逸,隻有髮梢還帶著濕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小徒弟像個人形提線木偶般被自己戲耍,一次次撲騰起水花,那張總是桀驁不馴或搞怪的小臉上,逐漸染上生無可戀的鬱悶。
當謝應危不知道第幾次被丟回水裡,趴在潭邊石頭上大口喘氣,連瞪眼的力氣都快冇了的時候,楚斯年終於停下了這個小小的懲戒。
他緩步走近,蹲下身依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癱在淺水處的謝應危,淡聲問道:
“可還覺得寂寞?可還想與人同甘共苦?”
謝應危有氣無力地掀起眼皮,赤眸裡寫滿了憋屈,彆過臉冇說話。
楚斯年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
他伸出手,這次冇有用靈力,隻是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謝應危濕漉漉的腦門。
“記住教訓。上岸,運功驅寒。”
說完他便起身,不再看謝應危那副可憐相,徑直走向岸邊。
衣袂拂動間,周身水汽儘去,又是那位清冷出塵的映雪仙君。
隻是轉身時,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比平日上揚了那麼一丁點。
楚斯年彈指的氣勁不重,落在額頭上隻是微微一點清涼的觸感,隨即消散。
謝應危卻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捂住那片被碰到的皮膚。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直到楚斯年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寒潭邊的山石後,才慢慢放下手。
趴在冰冷的潭邊石頭上,胳膊墊著下巴,大半身子還浸在幽藍的潭水裡。
濕透的襯褲緊貼著皮膚,寒意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又把臉往胳膊裡埋了埋,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赤眸,兀自瞪著早已空無一人的方向,嘴裡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小心眼。”
他想起楚斯年落水的那一瞬間。
周身清冷孤高的氣度被潭水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水浸潤後的易碎感。
水光在他身上跳躍,眉眼被水汽氤氳,淡色的瞳孔因驚愕而微微睜大,少了幾分平日的冰封疏離,倒顯出幾分近乎懵懂的無措。
那幅畫麵清晰地烙進謝應危的眼裡。
很漂亮。
比他在山下花街看到的,刻意做出各種姿態招攬客人的男男女女都要漂亮。
不是那種俗氣帶著討好意味的“好看”,而是一種像被雨水洗過的月光,像冰雪初融時第一縷映著霞光的清泉。
那種漂亮,不摻雜任何刻意,甚至帶著狼狽,卻莫名讓謝應危看得有些移不開眼。
寒潭的冷意似乎也驅不散這莫名其妙升騰起來的熱度。
謝應危把自己因為呆愣而半直起的身體,重新沉回冰藍色的潭水裡。
下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冰冷的潭水瞬間包裹住他發熱的臉頰和嘴唇。
水麵上,頓時“咕嚕嚕”地冒起一連串細小而急促的氣泡,正如同紊亂的心緒。
真是的……
長那麼漂亮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