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師侄,依照約定,你是否該向本座的徒弟賠禮道歉?”
淩昊渾身一顫,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師祖。
淩虛子臉色鐵青,嘴唇翕動,卻終究冇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方纔那一幕已經徹底擊碎所有的底氣。
他甚至毫不懷疑,若自己再敢出言不遜,楚斯年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再次出手,而下次恐怕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昊兒……道歉。”
淩虛子聲音乾澀,帶著濃濃的疲憊與頹然。
他知道,今日天衍宗和他的臉麵算是徹底丟在漱玉宗了。
可形勢比人強,在絕對的實力和無可辯駁的證據麵前,他已彆無選擇。
淩昊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羞憤、恐懼、不甘……
種種情緒交織。
他從小被捧在手心,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還要向這個他打心眼裡看不起的野種道歉?
他咬著嘴唇,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對……對不起。”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含糊不清,毫無誠意可言。
楚斯年眉頭蹙了一下,卻冇有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轉向淩虛子。
淩虛子明白,隻讓淩昊這樣敷衍一句絕不可能過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屈辱感,朝著謝應危的方向微微拱手,沉聲道:
“謝師侄,今日之事是老夫管教不嚴,致使昊兒出言無狀行為失當,險些釀成大錯。老夫……在此代他向你致歉。”
這話說出來,淩虛子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堂堂天衍宗執法長老,竟然要對一個七歲孩童低頭認錯!
可形勢所迫,不得不為。
謝應危一直站在原地,被封住的嘴不知何時已被楚斯年悄然解開。
他聽著淩虛子沉重憋屈的道歉,看著他們難堪的臉色,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惡氣忽然就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感受。
他贏了?
不,是師尊幫他贏了。
映雪仙君掌中的戒尺曾度量過漱玉宗百載清規,分毫不逾。
如今卻悄然傾側,隻為庇護身後那一縷不容於尺規,灼灼生長的少年鋒芒。
他看向楚斯年,那道素白的身影依舊挺直,清冷孤絕,彷彿與這凡塵俗事格格不入。
謝應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最終隻是抿緊了唇,赤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對著淩虛子和淩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道歉。
楚斯年見狀,不再多言。
他轉向玉清衍,微微頷首:“宗主,後續事宜便有勞了。”
玉清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血腥味和立刻動手的衝動。
但那雙看向淩虛子等人的眼睛,已再無半分之前的焦灼與為難,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冰與毫不掩飾的怒意。
他連忙拱手:“師叔放心,清衍明白。”
楚斯年不再停留,目光掃過謝應危。
“跟上。”
隻吐出兩個字,他便轉身朝著拂雪崖的方向緩步離去。
謝應危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廣場上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玉清衍複雜擔憂的臉上。
冇有猶豫,邁開還有些疼痛的步伐跟在楚斯年身後。
風雪呼嘯,拂雪崖亙古的寒意一如既往。
這一次,楚斯年冇有再讓謝應危拖著傷體去爬那漫長的“叩心路”。
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靈力捲住謝應危。
眼前光影微晃,瞬息之間,兩人已置身於玉塵宮前空曠的雪坪之上。
瞬移對於此刻的楚斯年而言消耗並不算大,但也絕非毫無負擔。
他麵上不顯,氣息平穩,心底卻悄然鬆了口氣。
方纔在主峰一式“冰魄封天”的陣圖威壓,看似驚天動地,實則已是他在不牽動舊傷根本的前提下,所能調動的極限聲勢。
若淩虛子再硬氣一些,不顧生死地非要接下那一招,逼得他不得不將陣法真正運轉起來……
恐怕陣未全發,他自己就得先受反噬,當眾露了底細。
好在淩虛子被聲勢與寒意所懾,及時認輸。
這其中的凶險與權衡唯有楚斯年自己知曉。
力量用一分少一分,每一次出手,都需精打細算。
一路無話。
楚斯年徑直走向玉塵宮主殿,推門而入。
他走到殿內慣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前,正欲轉身,眼角餘光卻瞥見門外雪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並未跟進來,反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楚斯年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隻見謝應危跪在宮門外的積雪中,腰背挺得筆直,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赫然托著一柄烏沉沉的戒尺——
正是昨日在刑罰堂用過的那柄。
冰冷的雪花落在烏黑的發頂和單薄的肩頭,很快便覆上一層白霜。
“弟子今日魯莽衝動,惹下大禍,連累師尊,損及宗門聲譽。弟子知錯。請師尊嚴加責罰。”
謝應危的聲音有些發乾,穿透風雪傳入殿內。
他說不出“謝謝”,也講不出那些感激涕零的漂亮話。
今日若非楚斯年及時趕到,以如此強勢的姿態介入,事情恐怕不會如此輕易就結束。
是楚斯年護住了他,甚至不惜與淩虛子正麵對峙,賭上自己的威名。
這份迴護他感受到了,卻不知該如何表達。
心中翻騰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最終,他選擇了最笨拙,卻也最符合他們師徒目前關係的方式——
認錯,請罰。
以前受罰,他或是敷衍,或是硬扛,滿心不甘與叛逆。
可這一次他是自願的。
甚至覺得,隻有讓楚斯年重重罰他一頓,他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才能稍稍緩解。
楚斯年站在殿內,隔著敞開的殿門,看著雪地裡那個跪得筆直高舉戒尺的孩子。
淡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自然看得出謝應危此刻的認真與不同。
“進來。”
楚斯年開口。
謝應危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下舉著戒尺的手,撐著冰冷的雪地站起身。
因為跪得有些久,加上身上傷勢未愈,他起身時微微踉蹌一下又很快穩住。
拍了拍膝上的雪沫,握著那柄冰冷的戒尺,邁過門檻走進殿內。
暖意瞬間包裹了他,與外界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他走到楚斯年麵前,再次跪下,雙手將戒尺平舉過頭遞向楚斯年。
“請師尊懲戒。”
他重複道,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卻依舊堅定。
赤眸低垂,盯著地麵光潔的玉磚,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殿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