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解告一段落,楚斯年合上陣圖,起身道:
“隨我來。”
謝應危正覺得站著聽講腿腳有些發酸,聞言連忙跟上,隻是走路的姿勢依舊帶著點彆扭。
兩人來到玉塵宮後的崖坪空地上。
此處視野開闊,地麵平整,覆著一層薄雪。
楚斯年停下腳步,也不多言,隻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虛劃數下。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隻剩下殘影。
隨著指尖劃過,一道道纖細卻凝實的冰藍色靈光憑空而生,精準地落在地麵雪層之上。
彼此勾連交錯,轉瞬間便構成一個直徑約三尺,紋路清晰的簡易陣法。
陣成之時,微光一閃,周遭的靈氣似乎被輕輕攪動,雪花飄落的軌跡都出現了細微的偏轉。
“此為微塵陣,最基礎的擾亂與示警陣法。”
楚斯年收回手,看向謝應危。
“你看清了?依樣佈設一遍。”
謝應危聞言,非但冇有緊張,反而赤眸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躍躍欲試的弧度。
方纔聽課時的些微不適和彆扭,此刻被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衝動取代。
他上前一步,站到空地中央,學著楚斯年負手而立的姿態,下頜微揚。
“看好了,師尊。”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靈光吞吐,竟也學著楚斯年那般信手在空中虛劃起來。
動作談不上多麼流暢精妙,甚至因為初次嘗試而略顯生硬,但架勢卻是十足,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張揚。
靈光隨著他的指尖墜落,精準地點擊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留下道道痕跡。
他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小心翼翼地去調整每一道靈力的強弱,完全是憑著過人的記憶力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模仿,將方纔看到的陣紋軌跡複現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很快,最後一筆落下,與起始點銜接。
“嗡……”
陣法應聲而亮,冰藍光芒穩定流轉,雖不及楚斯年所設的凝實磅礴,卻自有一股勃勃生氣,運轉無礙。
一次成功!
謝應危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得意。
他收回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轉過身,赤眸灼灼地看向楚斯年,眉梢眼角都寫滿了“怎麼樣?小爺我厲害吧?”的意味。
狼狽煙消雲散,又變回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漱玉宗小霸王。
他已經準備好瞭如何用漂亮的話頂回去,證明這陣法之道於他謝應危而言確實“不過如此”。
然而他看到的卻並非預料中那張疏離如冰的麵容。
楚斯年站在雪光中,素白的衣袍襯得他愈發不染塵埃。
臉上慣有的那層冰雪之色,此刻竟悄然消融了幾分。
淡色的眸子裡映著謝應危意氣風發的小臉,冇有審視,冇有嚴苛,反而漾開一絲極淺的暖意。
在謝應危略帶錯愕的目光中,楚斯年竟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自然而輕柔地落在謝應危烏黑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動作帶著一種長輩對出色晚輩的讚許與親近,力道溫和。
“做得很好。”
謝應危愕然抬頭,恰好撞進楚斯年望過來的目光裡。
那雙慣常清冷如冰雪的淡色眸子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許,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冰雪般的容顏因這抹笑意而生動起來,彷彿月華有了溫度,寒玉浸了暖泉,好看得讓人一時移不開眼。
謝應危仰著頭,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笑臉。
他早就聽說過映雪仙君楚斯年姿容絕世,氣質清冷如仙,是無數修士心中仰慕卻不敢褻瀆的存在。
以前他隻覺得這人冷冰冰的,裝模作樣,再好看也讓人討厭。
可此刻,看著這張因讚許和淺笑而生動起來的容顏,謝應危腦中隻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容顏如玉,當真名不虛傳。
原先準備好的所有挑釁話語全都僵在喉嚨裡,化作一絲茫然無措,和一點點悄然攀上耳根的熱意。
他忘了要扳回一城,忘了要證明什麼,隻是傻傻地站著,任由那隻溫暖的手在自己頭頂停留片刻,然後輕輕收回。
楚斯年將他這番反應儘收眼底,眼底那點未散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但語氣已恢複了平日的清泠:
“今日便到此為止。你……”
他話未說完,謝應危卻像是被驚醒了一般。
猛地轉身,也顧不得身後傷處走動時的疼痛和彆扭姿勢,帶著一股慌亂勁兒,埋頭就朝著下山的路口衝去。
速度竟是不慢,隻留下一個倉促逃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石階儘頭。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小徒弟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半晌輕輕搖了搖頭,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終究是未曾完全斂去。
抬手一揮,兩座陣法靈光悄然熄滅,雪地恢複平整,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隻有拂雪崖亙古的風雪依舊無聲飄落。
楚斯年回到玉塵宮主殿,在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椅上緩緩落座。
殿內縈繞著熟悉的清冷梅香,窗外的雪光透進來,在地麵投下朦朧的光暈。
他閉目凝神,心念微動,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懸浮著一個唯有他能看見的虛幻麵板。
目光直接落在代表當前任務目標“謝應危”的教化值進度條上。
原本幾乎貼近底線的數值,此刻竟向上跳動了清晰的一小格。
雖然距離“教化成功”的標準依然遙遠,但至少證明楚斯年這幾天的所作所為並非全然徒勞。
關閉係統麵板。
連日來耗費心神籌劃與應對帶來的疲憊感,似乎也被這小小的進展沖淡了些許。
他調整一下坐姿,以手支額,闔上眼眸。
本意隻是略作小憩,讓精神稍作恢複。
然而,意識卻不受控製地滑向了沉睡。